她们期待育儿补贴、期待落实假期、期待弹性工作制,问题在于,如何将纸面政策和承诺变得实际可用?
4月28日,中国人口福利基金会等机构联合发布《生育友好型单位建设白皮书》,旨在为搭建生育友好环境提供参考和行动指南。该研究源自“幸福明天新美妈妈”公益项目,由爱美客公益提供支持,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社会研究中心副教授於嘉主持。课题组调研6个行业20余家企事业单位,并对全国 3000名18—50 岁职场女性开展抽样问卷调查。
生育对职业发展的冲击近年来业界已达成共识,减少就业歧视及影响也是近年来政策发力的重点。但在合规压力之下的隐性影响仍不能忽略。
调研发现,在受访企业中,显性的性别歧视行为(如公然询问婚育计划、因怀孕解雇员工)已大幅减少,多数企业在制度层面能够保障女性员工的基本权益。然而,隐性的性别不平等仍以多种形式存在。职业发展中的性别差异仍然客观存在。尽管多家企业宣称晋升通道对女性开放,但在某些行业和岗位中,女性在生育后面临的“隐性天花板”并未完全消除。生育期间的工作时间减少客观上会影响当年的影响力和奖金,即使绩效评价本身是公平的。

《生育友好型单位建设白皮书》数据。
从劳动者体验角度看,近四分之一的受访者都表示,生育后对职业晋升的期望下降,对工资的预期则相对乐观,但仍有14%的受访者表示,生育后对收入增加的期望会降低。“虽然有法律法规规定她不会失去这份工作。但是她的工作强度,工作要求和她母亲身份是没有办法兼容的,也导致女性非常焦虑。”於嘉说。研究报告则指出,生育对职业的冲击,正从显性解雇转向隐性流失;直接解雇不足3%,加班与育儿负担推动更多人主动离开。

那么女性期待什么样的支持措施?调查问卷显示,女性最期待“钱”和“时间”上的支持,接近6成的受访者选择为育儿提供经济补贴或托育服务(如单位托儿所),同样,也有接近6成的受访者选择落实带薪产假/陪产假。此外,提供灵活工时、远程办公等弹性安排,鼓励男性员工共同承担家庭责任(如支持陪产假)也是热门选项。

不过相比于具体的金额和集中的假期,女性员工实际更需要稳定的预期,以及更灵活的支持。研究报告提到,在调研中,员工反复提及的需求往往不是“多发多少钱”,而是“能不能稳定预期”“会不会因为生育丢掉工作或错过晋升”。“换言之,制度的稳定性和可预期性,可能比一次性经济补贴对生育决策的影响更为深远。”
另一种则体现在时间安排上。近年来,不少地区都热衷于增加产假,但孩子的照料需求并不会因为产假结束而减少。研究发现,晚间工作已延伸为常规安排,约七成女性都有晚8点后工作的需要。完整周末成为少数,超三成女性周末加班已常态化。
“生育友好型的政策不应该只停留在多放几天假,而应该是和我们的工作制度之间衔接。”首经贸大学劳动经济学院教授茅倬彦说,过长的假期可能导致两个问题,其一是降低用人单位对女性职工的期待,间接导致其不愿聘请女性;其二是可能忽略孩子在其他生命周期的需求。
研究则指出,灵活与弹性工作时间是帮助员工平衡工作与家庭责任的关键制度安排,分析显示,工作自主性对工作吸引力的影响远超薪酬和假期因素,说明员工对弹性工作安排有强烈需求。然而,调研发现,部分单位虽在制度文件中明确了弹性工作、育儿假等安排,但由于申请流程繁琐、审批标准模糊或组织文化中的隐性压力,员工实际使用率远低于制度覆盖率。
“制度的‘存在’与‘可用’之间存在隐性鸿沟,”研究者写道:“这种制度支持的不稳定性和不可预期性,削弱了其实际效果。”
研究报告还注意到一个问题:更为微妙的是,部分生育友好措施本身可能在无意中强化传统的性别角色分工。例如,当弹性工作安排主要被女性员工使用、而男性员工较少申请时,这种“自选择”的结果可能进一步巩固了“育儿是女性事务”的社会认知。如何在提供生育支持的同时推动更加均衡的性别责任分担,是生育友好型单位建设面临的一个深层挑战。
考虑到用人单位的成本及压力,学界和企业一直以来都建议建立成分分摊机制。研究报告指出,用人单位在生育支持中投入不足的一个重要原因是缺乏明确的正向激励。生育支持措施在单位层面往往被视为单向成本投入,而长期收益,包括员工稳定性提升、雇主品牌改善、组织韧性增强,都难以在短期内量化。建议构建多层次的企业激励体系。在财税激励层面,对在生育支持方面投入超出法定标准的企业给予企业所得税减免或社保费率优惠。对企业自办或联办托育机构的建设和运营成本给予专项补贴。将企业生育友好实践纳入研发费用加计扣除的适用范围,鼓励企业在弹性工作技术平台、数字化人力管理等方面的创新投入。
“生命周期视角提醒我们,生育友好型单位不应仅被理解为在生孩子时给予支持的单位,而应被视为能够在员工不同生命阶段,对其家庭责任变化作出制度回应的组织。”研究者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