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财经巴黎5月8日电自中东冲突导致霍尔木兹海峡运输中断以来,全球航空公司正面临航空燃油价格飙升的困境;行业人士普遍认为,这是自新冠疫情以来航空业遭受的最严重危机。在此背景下,不少欧洲大型航司被迫采取缩减运力、提高票价等措施,引发关于中国航司“补位”相关市场的讨论。行业分析人士认为,在油价普遍上升背景下,中国航司韧性仍在,但下一步运营策略判断应基于中欧协同机制和市场规律,避免仅着眼于短期成本收益。
航油价格高位运行加剧行业系统性压力
截至5月第一周,航空燃油价格仍维持在历史极高水平。国际航空运输协会(IATA,以下简称“国际航协”)燃油价格监测显示,4月最后一周全球航空燃油均价已飙升至每桶181.2美元,较冲突前水平翻倍。该协会数据还显示,3月航空燃油价格已同比大幅上涨106.6%。国际能源署(IEA)则在4月中旬发出警告,欧洲航空燃油库存最快可能在“六周内”告罄。
在持续高企的燃油成本下,全球航空公司盈利空间被显著压缩,部分企业甚至面临生存压力。5月2日,美国廉价航空精神航空宣布停止全部运营,成为美以伊战事爆发以来首家倒闭的航司。这家一度占据美国航班总量5%的航司在破产庭审中提到,受冲突推动的燃油价格“异常飙升”影响,公司全年流动资金需求预计将增加数亿美元。有分析人士指出,地区冲突外溢放大了部分行业企业的脆弱性,精神航空可能只是连锁反应的起点。
相较美国航司,欧洲航司被认为面临更突出的结构性成本压力。一方面,欧洲航司长途航线占比较高,对燃油价格波动更为敏感;另一方面,欧洲对进口燃油依赖也更高。根据欧洲运输与环境联合会(European Federation for Transport and Environment)的数据,经由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燃油供应约占欧盟需求的30%。因此,这也促使不少欧洲航司采取削减班次、提高票价以及优化航线结构等缓冲举措。
欧洲航司被迫停飞、提价
据航空数据分析公司Cirium统计,仅在4月的后两周,全球航空公司就已从5月航班计划中削减了近200万个座位。国际航协4月发布的一份声明预计,到5月底,欧洲可能会出现一些因航空燃油短缺而取消的航班。而事实也正是如此,4月以来,不少大型欧洲航司已宣布航班削减计划,包括北欧航空取消4月的1000个航班,泛航航空取消了5月和6月的约400个航班(占其航班计划的约2%)等。
德国汉莎航空是欧洲航司“停飞潮”中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之一。汉莎4月21日宣布,截至10月底将取消高达2万个短途航班,以节省逾4万吨航空燃油,且部分航班削减可能成为永久性措施。4月17日,汉莎已宣布关闭旗下子公司——汉莎城际航空公司(Lufthansa CityLine),意味着该司27架飞机永久停飞,并且公布了削减欧洲短途、中途和长途航线航班的初步计划,包括在今年夏航季结束后停飞6架洲际航线飞机,以及在冬航季进一步推进核心品牌的中、短途运力整合,削减相当于约5架飞机的运力。
与竞争对手汉莎的大规模运力收缩计划相比,欧洲另一大航空巨头法航-荷航的策略显得更为温和。在4月30日发布的一季度财报中,法航-荷航将今年运力增长预期从此前的3%-5%下调至2%-4%。该集团CEO本杰明·史密斯表示,该集团预计将“在第三季度末之前维持全部航班时刻表”。不过,局部调整仍然存在。例如,该集团旗下荷兰皇家航空在4月中旬宣布5月停飞约160个欧洲航班(约80个往返航班),约占其欧洲总量的1%,同时5月6日宣布进一步延长针对往返迪拜、利雅得和达曼的航班停飞措施至6月28日。
提高机票价格是欧洲航司又一“无奈之举”。法航-荷航的一季度报显示,集团2026年燃油支出将增加24亿美元,这还是在运用金融对冲工具预计节省15亿美元的基础上。早在3月中旬,该集团就计划将长途航班的经济舱往返票价提高50欧元。分析人士普遍认为,一季度报公布后,该集团未来进一步提高票价的信号更加明显。
隶属于汉莎集团的意大利航空运输公司5日表示,正在考虑今年将机票价格上调5%至10%。该公司CEO约尔格·埃伯哈特表示,航空燃油约占公司总成本的30%,如果不是母集团运用了金融工具对冲,机票价格甚至要上涨30%才能抵消该成本,而这一涨幅在实操中很难实现。汉莎6日发布的一季度财报显示,其2026年的燃油支出将比此前预期高出17亿欧元,尽管该集团约80%的燃油需求已通过各类石油衍生品进行价格对冲。汉莎首席财务官蒂尔·施特赖歇特表示,燃油将成为今年剩余时间内最大的成本阻力。
部分航司还采取了加收燃油附加费的措施。英国维珍航空已将相关费用计入票价,Volotea、SunExpress等廉航则通过临时或动态附加费机制向乘客转嫁成本。
不过,“自救”毕竟有限,欧洲航司正等待更广泛的政策协调,已通过多个行业协会敦促欧盟层面采取危机应对措施,包括加强航空燃油供应监测、暂时暂停欧盟航空业碳排放交易机制,并取消部分航空税费等。
值得注意的是,欧洲航司中也有部分“逆行者”保持乐观。廉航威兹航空CEO约瑟夫·瓦拉迪日前表示,该航司运营稳定、未受影响,预计不会出现任何与燃料供应相关的中断,且“夏季订单强劲”。他还表示,由于消费者观望情绪较重,该航司甚至正在通过降价刺激需求。对此,航空咨询公司JLS Consulting的约翰·斯特里克兰表示,油价上涨反而使提前充分进行燃油对冲的低成本航空公司占据优势,而未大规模锁定燃油成本的航司则面临更大压力。
欧洲航司承压中国航司未必迎来直接窗口
欧洲航司运营出现压力,引发市场关于中国航司是否能够借机承接更多国际市场空间的讨论。不过,部分行业分析人士指出,这种“海外承压、中国受益”的线性逻辑可能并不成立。对于国内航司而言,当前或更多体现为国际运价上行带来的阶段性盈利修复,而非通过新增运力承接海外航司缩班后腾出的市场空间,实现市场份额的直接提升。
一位不愿具名的中国资深民航专家对新华财经记者表示,从经营逻辑看,航司是否持续执飞一条航线,本质上取决于边际收益能否覆盖边际成本。油价上涨会显著推高航班执行成本,部分收益较弱的航线可能因此被削减班次或停飞。但国际航线调整通常涉及复杂审批程序及航权资源安排,因此相较国内航线,调整频率整体较低。
该名专家进一步表示,欧洲航司运力收缩是否给国内航司带来“窗口期”,关键就在于航权安排。若双方航权对等,外航停飞,中方也未必能增加航班补位;若不适用航权对等原则或有双边安排,需求仍在时中方可维持原有计划。与此同时,由于俄乌冲突持续已久,不论是中国还是欧洲航司航线,绕飞俄罗斯领空已成行业常态,双方在这一点上不存在明显不对等。
值得注意的是,在成本控制与燃油对冲体系上,国内航司与欧洲航司存在显著差异。“欧洲航司多为小国的单一大型航司,资源调配能力强,并可向上游或下游操作以控制成本。国内主要航司虽不直接拥有航油资源,但优势在于燃油附加费动态调整,以及航油供应体系的价格缓冲作用(中航油承担了部分煤油价上涨风险),使得国际市场油价翻番的压力未完全传导至运营端。”因此,在油价普遍上升背景下,中国航司仍然具有韧性。
国泰海通近期发布的一份研究报告指出,4月国际油价压力向国内传导后,国家发改委价格调控及供应保障机制有效压降了成本冲击幅度。同时,燃油附加费的大幅上调,以及票价市场化机制释放出的调价空间等,使油价压力对国内航司成本的实际传导效果好于此前市场预期。从国际市场来看,由于中东局势持续扰动,部分经迪拜等海湾枢纽中转的亚欧客流开始向中欧直飞航线回流,推动欧线票价自3月以来持续上涨。国泰海通测算认为,作为中欧航线运力投放较高的航司,中国国际航空、中国东方航空及吉祥航空均有望受益于欧线收益提升,从而部分对冲油价上涨带来的成本压力。
专家提醒,中欧航空连接并非单纯商业行为,其在保障人员往来、维护区域互联互通方面具有较强的公共服务属性和战略协同意义。因此,在外航运力调整背景下,国内航司的经营决策也不宜仅着眼短期成本收益。此外,从更长周期看,中国航司需要面对的主要挑战之一,仍然是行业内部竞争结构。“当前欧美部分航司已进入破产或重组程序,若其进一步兼并整合,市场集中度会进一步提高,而国内航空业集中度相对较低,竞争更为激烈,这对于行业中长期要素配置能力未必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