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当下所处的时代，人工智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姿态撞击着现实世界。有人在技术浪潮中看见遍地黄金，有人却在职业被替代的焦虑中夜不能寐。有的企业快速成长，成为估值10亿的独角兽；而有的企业热情拥抱AI，却发现新增空间远不及预期。

　　著名财经作家吴晓波日前接受新华财经记者专访，分享了他对AI浪潮的鲜活观察、预测与反思。面对这个“混沌初开的年代”，这位观察中国商业数十年的财经作家给出了一个开放的答案：率先使用工具，找到自身痛点，保有作为“万物之灵”所独有的决策能力，同时主动适应新技术带来的改变。

　　“技术渗透到车间、资本市场和创业市场”

　　吴晓波这样总结过去两年间AI变化：“技术变革，渗透到每个人的日常生活，渗透到车间生产线，然后渗透到资本市场和创业市场。”

　　他举例说，原来工厂培训电焊工需要师傅手把手教，现在戴上AR眼镜，在虚拟空间就可以自主完成学习；原来的智能冰箱空有“膳食管家”的名头却答不上来“还有几个鸡蛋”的简单问题，现在通过自然语言交互就能轻松回应。“老百姓突然意识到，原来AI是生活中的一个工具。”

　　作为长期深耕工业领域的研究者，吴晓波认为，更深远的变化发生在产业层面。大量用户的涌入带来海量数据，对算力、存力产生爆炸式需求。芯片价格开始上涨，中国和美国都对基础算力设施、服务器等进行大规模投入。

　　更重要的是，AI带动了专精特新和创业市场的一波浪潮。“去年我看了很多人形机器人企业，最年轻的创始人是00后，一些90后、95后主导的企业更是成长为估值10亿美元以上的独角兽。”吴晓波说。

　　“首先要找到你自己的痛点”

　　AI浪潮汹涌澎湃，但一些企业却在现实应用中感到“吃不上劲”，想象中的增长空间也没有打开。对此，吴晓波一针见血：“工具是外在的。你首先要找到自己的病，知道自己的痛在哪里，才能用工具来治。”

　　他介绍了一个在企业调研中接触到的案例，四川邛崃的一位会计工作特别出色。了解后发现，他觉得原来的清单流转“老是出问题、时间花很长”，于是就主动用AI工具寻找解决方案。从这个一线观察中，吴晓波提炼出一个判断：“真正能够使用AI的人，第一是率先使用，第二是善于使用。”

　　不少企业虽然早早购入和部署AI工具，但难以有效落地。吴晓波认为，每个企业效率低下的环节各不相同，比如有的在库存管理，有的在采购领域，有的在检测或研发环节，痛点千差万别。“没有一家公司可以买一套AI工具回去，就自动帮你提高效率。”

　　更大的障碍可能来自组织内部。“任何企业‘AI再造’最大的障碍物，是董事长和总经理。”吴晓波直言，“企业的天花板就是董事长，董事长的认知能力有多大，工具使用能力有多大，企业能力就有多大。”

　　“关于决策，人仍然是万物之灵”

　　吴晓波此前曾在多个场合提出“AI的终局不是生成，而是决策”。但当面对企业家的决策权是否会就此交出时，他的回答出人意料地审慎。“至少在我们看得见的未来，人在决策上一定会比AI更有效率。”

　　他给出多方面的理由：其一，AI只能基于既有数据进行推理，但现实中充满算不出的“黑天鹅”事件。其二，消费者喜欢一个产品往往是出于某种情绪，而“情绪是AI算不出来的”。其三，AI建立在“因子环境”之上，如果冒出一个超出既有因子范围的新变量，系统就无法做出有效反应。

　　“人仍然是万物之灵，仍然是能够完成最终决策的那一个。”他同时指出，AI的价值不在于代替人类做出终极判断，而在于为决策提供空前丰富的信息背景，提高决策效率。“想知道这个行业里其他人怎么做决策，以前需要做大量研究工作，现在通过人机交互就可能完成。”

　　“学会忍受破坏、不适甚至剥夺”

　　面对日益增多的AI安全担忧和伦理问题，吴晓波形象地说：“在一个时代刚开始的时候，我们看到的首先是雷电交加，再接着泥沙俱下，还看不到一个非常清晰的市场格局。”

　　从数据幻觉到虚假信息泛滥，从职业被替代的焦虑到知识茧房的隐忧，他不回避谈论现实中的混乱。“AI确实也让有的职业消失；原有的社会秩序和经济秩序正在被破坏和瓦解，一些既得利益者的能力被剥夺了。”

　　但他认为，这并不是AI独有的剧本。就像滴滴来时，很多出租车司机反对——他们原本的核心能力是认得城市里每一条马路，突然有了地图和新的获客平台，原生能力就消失了。“要么适应新的市场秩序，要么就失落地离开，这是变革刚开始时必然出现的景象。”他说，“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率先使用新工具，然后忍受发展初期带来的种种破坏、不适，甚至剥夺。”

　　展望未来，他认为AI时代可能不属于大公司或巨头。“对今天很多人来讲，创业可能就是一人公司。原来你需要组织一个团队，现在养几个‘数字员工’就能帮你解决问题。”他由此呼应了近年来一以贯之的“小制造”主张：技术和场景是未来创新的两大突破口，中小企业未来会有大量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