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到台州,人们总有“散装”的印象。台州人很少笼统地自称台州人,往往会具体到区县,称自己是临海人、温岭人,或是黄岩人。
临海以府城古韵著称,千年文脉底蕴深厚。天台山佛宗道源、山水神秀,是家喻户晓的文旅目的地。温岭拥有滨海风光与活跃的民营经济,富庶宜居。相较之下,作为台州主城区之一的黄岩低调不少。
黄岩地处台州西南部,自温黄平原向西延伸,丘陵连绵,自古便是水土丰饶之地。古籍中记载黄岩风物:“鸡橘子,如指头大,味甘,永宁界中之。”永宁,正是黄岩的古称。
这座城市从自然风貌到城市营建,都有着在线的审美。本世纪初启动建造的永宁生态公园,是景观设计学家俞孔坚归国后的首个项目,也是中国海绵城市最早的实践范本。时至今日,园内依旧草木繁盛,生机盎然。而刷屏社交网络的黄岩石窟,始于唐代的千年古采石场,2023年起由徐甜甜/DnA设计与建筑事务所主持活化利用,对多个石窟进行生态修补与激活,岩壁与碧潭相融相映,景致自成一派。
位于黄岩西城的五洞桥与桥上街,是一片保留较为完整的历史街区。一桥一街相依共生,藏着宋韵风骨与市井烟火。时至今日,街巷依旧维系着当地人的日常起居。只是随着城市发展,热闹涌向新城,这条老街渐渐慢了下来。
“五一”期间,一场以“桥上见”为名的相聚,在五洞桥和桥上街启幕。剪纸艺术、非遗展览、街坊纪实、风物研究、圆桌对话、民谣现场等文化活动接连登场。一群心怀在地理想的人,邀请各地好友探访此地,与当地居民伙伴一同,以文化为窗口激活老街,让这片街巷长出新的生命力,成为安放乡愁、承载日常、连接未来的精神属地。
正在进行中的城市更新,召唤更多人走进黄岩,越过五洞桥、走入桥上街,在寻常巷陌之间,重拾现代生活中日渐消失的“附近”。从桥上街开始,认识黄岩、发现黄岩、参与创造黄岩。
桥上见黄岩
行至五洞桥,桥面随拱券起伏,如波浪般绵延,踏阶上下颇具动感。自东向西过桥,对岸桥上街青砖黛瓦的景致次第铺展,颇为灵动。从各个角度望向古桥,它都与周遭风景相映成趣。
黄岩文化馆副馆长陈静对五洞桥与桥上街的一砖一瓦了然于心。她的讲述和导览,让初次造访的人得以了解这里的前世今生。
陈静告诉第一财经,在黄岩人的集体记忆中,五洞桥的知名度高于桥上街,“但这两者本就血脉相连,桥与街共同构成了一组不可分割的历史空间意象”。
五洞桥横跨永宁江支流西江,东接西街,西连桥上街。古桥始建于北宋元祐二年(1087年),初名孝友桥。桥址地处永宁江与西江交汇河口,受潮汐涨落影响,屡遭洪水冲刷。南宋庆元二年(1196年),桥身坍塌,宋太祖七世孙赵伯澐筹资重修,将其筑为五洞,从此被称为“五洞桥”。
800余年岁月流转,五洞桥历经风雨,立于西江之上,也为黄岩的交通与经济发展带来了繁荣。古时,它是黄岩通往仙居、永嘉、临海等地的要道,促进了区域间的物资互通与人文交融。因桥而立,因埠而兴,五洞桥周边渐渐人口聚居,桥东西两端的集市也随之崛起。
站在五洞桥上回望街巷,一桥之隔,是两种城市命运。桥内是西街,桥外是桥上街。西街一度保存更为完好,却未能抵挡城市发展的浪潮。而看似偏处城外的桥上街,反倒保留了下来。陈静向第一财经分析,或许正因五洞桥作为文保单位,抑制了大规模商业开发的冲动,让这片老街区在黄金地段躲过了大拆大建的命运。
桥上街的本真
黄岩旧时习惯称西边为“上”,位于五洞桥西侧的街巷因此得名“桥上街”。它曾是黄岩的物流中心,水系发达。民国时期,街面上药店、布店、打铁铺、纸扇店、裁缝店、南北货店等店铺林立,十分热闹。
桥上街呈现出典型的黄岩地方民居特色,尤以三处保存较为完好的台门最具代表性。台门是江南传统民居入口处的门楼式建筑,多有精美的砖雕、石雕,门额上常镌刻寓意吉祥的题字。走到罗家民宅前,陈静将众人的视线引向台门处西式风格的灰雕和繁复纹饰,精雕细刻的松鼠与葡萄栩栩如生,墙角一处刻有两只螃蟹,惟妙惟肖。
“它质朴、内敛,带有台州沿海文化中务实而不失温情的底色。”陈静说,正是桥上街的这份“普通”,让它显得日常而亲切。
与一些高度景区化的江南古镇不同,桥上街至今仍保留着大量原住民。街巷的肌理、院落的使用方式、邻里之间的日常交往,始终自然地延续着。在陈静看来,这赋予它一种无法被复制的烟火气,“它不是被圈起来供人短暂消费的‘历史布景’,而是一处仍然在呼吸、在生长的老街区”。
在陈静眼中,桥上街最根本的魅力,在于它承载的地方人文记忆。“历代从这里走出的家族与名人,还有曾在此居住的亲戚与故人,儿时穿梭于巷弄的玩闹声、小吃与美食的香气……个体的、集体的、感性的记忆彼此叠加,使桥上街不仅是一处历史遗存,更成为黄岩人心中真正的精神家园。”
近年来,五洞桥与桥上街片区被重新认定为黄岩重要的文化地标。陈静期待,在审慎而富有远见的更新策略下,它将迎来真正尊重文脉、激活内生动力的未来。
因地制宜的更新实践
去年此时,深沃集团区域运营合伙人尤扬来到桥上街,开始了上海与台州两地往返的工作,与当地伙伴一同筹划这片街区的未来。“每天过桥,踏上第一个桥洞的坡道,时间就慢了下来。对岸在视线中不断放大,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有人钓鱼,有人洗衣,安静自足。”
如今,尤扬对黄岩的美食与美景已了如指掌。“走进黄岩博物馆,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历史底蕴。漫步永宁公园与黄岩石窟,便会发现它的城市建设审美始终在线。当地政府与国企愿意主动与设计师、规划师合作,信任专业能力。”这正是黄岩吸引她的地方。
深沃集团深耕城市更新与老城活化领域,深圳南头古城是其标杆作品。桥上街项目初期曾对标南头古城,二者均为历史民居与自建建筑交织的街区形态,桥上街的规模约为南头古城的四分之一。在尤扬看来,南头古城的运营模式无法复制,桥上街的更新,有机会探索一条适配二三线小城的新路径。
江浙地区古镇水乡林立,多数项目一味追求古风文旅开发,陷入了景观同质化的困境。在尤扬看来,桥上街无需刻意打造为特色文旅步行街。这里的老屋白墙黑瓦、檐角翘立,街巷间新旧建筑交织共生,既有历史老宅,也有居民自建的小楼。这种自然混杂的状态,保留了老城真实的生长痕迹。
她设想中的桥上街,是一处充满生活气息的街区。“用当代生活与古典宋韵自然衔接,追求淡泊雅致的生活美学,而非流于表面的仿古形式。眼下很多文旅化改造过于‘景点化’,短暂爆发的流量,未必能实现街区的长久活力。”
尤扬的另一重体会,是北上广深的商业逻辑无法直接套用在黄岩。一线城市的消费以年轻人社交、商务需求为主,而黄岩的消费多为家庭式场景,人们对性价比较为敏感。公共空间的设计和运营需兼顾亲子与家庭的多元需求。
基于这些判断,尤扬为桥上街设计了一套因地制宜的更新策略:“分散盘活现有空间,妥善修缮民居建筑,激发本地居民的开店意愿,鼓励小规模、本土化经营。”
在她的理念中,每个城市更新项目最先开放的空间,都应具备公共属性。文化本身就有天然的聚集力,能够邀请更多人走进和了解街区,联结彼此。目前,桥上街已落地三个功能各异的公共空间,承接不同属性的文化内容。
临水而建的桥上书局为二层砖木结构,以宋韵风格为基调,融入黄岩非遗元素,集阅读、休闲、展览、茶饮等功能于一体。书局中央的长桌持续更新主题,眼下摆放着与黄岩相关的书籍,每天都有周边老人家来这里阅读。目前,《还是桥上街》社区街坊展正在此处展出,展览征集了历史照片和文献,讲述着街区内最年长与最年幼居民的故事,引领观众透过这里的人,认识桥上街。
黄岩非遗馆由清末老宅“五凤楼”改造而成,如今这座老宅已成为在地文化展示与传承的载体。“五一”期间推出的特展《铰花样》,展出了黄岩本土剪纸作品,也将视野延伸至陕北、胶东两大剪纸艺术发源地,乌拉圭艺术家的剪纸作品也一同亮相。艺术家张咏瑜的布展,用影像等装置探讨了剪纸、木头与日常生活的关联。同期推出的《档案仓:黄岩非遗考释》成为外乡人和本地人深度了解黄岩民俗、风物和手艺的趣味窗口。
桥上艺术馆则由一栋三层民宅改建而成,目前正展出艺术书展《移动中学习:土地与食物》。未来,这里还将引入青年艺术家驻地计划。伴随各类文化活动的举办,一批特色商业空间也陆续开业,包括既白咖啡、民艺商店、隐隐酒肆等。这些空间主打轻创业、主理人主导的业态,为返乡青年提供了创业试验场。
低成本投入、激活式运营,让当地人参与其中,在尤扬看来,这将是城市更新的未来趋势。“如今返乡青年越来越多,他们回到家乡后,能够以怎样的方式生活和创业?我们希望这个项目,为他们提供更多可能性。”她期待培育空间运营的本土力量,“教大家如何开店、如何核算成本,对于没有开店经验的返乡青年,我们会给予支持,帮助他们更好地起步”。
未来,这些空间的功能将在运营过程中不断调整优化。“就像播下种子,需要慢慢耕耘、静待生长,这才是我理解的城市更新。我们真正在意的,是改造能否让城市朝着更稳定、更幸福的方向发展。”尤扬说道。
返乡青年做社区营造
去年年末,辛怡佳离开工作生活多年的上海,返回家乡黄岩,计划投身独立游戏开发,也希望从身边着手,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凭借丰富的社区营造经验,机缘巧合之下,她成为《还是桥上街》社区街坊展策展人。
对黄岩这些年的拆迁与改造,辛怡佳有着切身感触。上大学后,她很少回黄岩,每一次回来,都有一些记忆里的建筑被拆除或重建。她以副食品市场为例,那里曾是租金低廉的便民市场,售卖着居民日常所需。拆迁后,这些小商铺无力承担新商场的高租金,只能逐步向城市外围迁移。这让她联想到简·雅各布斯在《美国大城市的生与死》中提到的士绅化,商业业态变化,房租上涨,城市中较低收入的社区被中产阶级或高收入群体取代。
相比之下,桥上街的现状让她感到庆幸。“桥上街目前的状态较好,房屋建筑有特色,又呈现出复杂而综合的风貌。它的修整也较为克制,多是架空线落地、屋檐修缮,拆除外围杂乱的棚户区。”如今在这里,既能看到居民生活的烟火气,也有新业态吸引年轻人前来,让年轻人和老居民有了自然的接触与交流,接受第一财经采访时,她说:“它能在地理与空间层面引导代际融合,吸引多元群体聚集于此。”
尽管在社区营造方面经验颇丰,但为家乡策展,辛怡佳心里并无十足把握。年少时她常经过桥上街,接手项目之初,她一直想验证这类社区实践能否在黄岩落地。她与当地文化机构和设计团队交流,在不少人看来,这样的项目只能在上海做成,在台州很难落地。“多数人认为,上海年轻人多、见识广,能够理解社区营造的理念,而留在黄岩的人口结构以中老年人为主,没有办法接受这些事情。”
实际调研和采风的过程,远比她预想的顺利。“尤其是用方言沟通,反而比在上海做项目更顺畅,很容易走进这个社区,与居民建立起对话和连接。”
起初,居民以为辛怡佳是来打听街上的名人轶事和文史典故。她解释:“我想了解的不是这些名人,而是一直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的你们的故事。”居民们却觉得:“我们能有什么故事?日子每天都是这样过,根本没什么可讲的。”
辛怡佳拿出自己曾参与的上海社区展览案例,那个展览的主题是“我们都是机场人”。居民由此触动,“我们都是桥上街人。”他们变得乐于分享,常常带着几分骄傲说道,“这些小孩对这里一点都不了解。”然后热情地讲述街巷的旧时模样和邻里往事,“就像家里长辈和晚辈拉家常一样,很亲切”。
这场实践也让她开始思考文化的本质。“从大城市回来后,家里有些亲戚会说,我是‘有文化’的,而他们是‘没文化’的,所以他们不懂。但其实,文化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在共同体形成之后自然就产生了文化,只是主流社会定义了所谓的‘标准’。我们在大城市工作生活的人更被主流认可,但在小城市、在桥上街生活的人们,他们也有自己的共同体,有自己的文化与智慧。”
展览落地后,反响远超预期。开展那天,居民纷纷拉着亲戚、邻居来看。“他们会在展览里认出熟悉的街坊,笑着说‘这些人我都认识’。”一位住得稍远些的阿公,在展板前与另一位邻居驻足闲谈、追忆往事,聊起“你小时候在哪里读书”。展览反馈给辛怡佳带来信心。“这些平凡日常里,藏着太多值得挖掘与讲述的内容。”
从这个角度而言,在台州做社区营造,和在上海没有区别。“在能否实现这件事情上,只要有人愿意去做,都能做成。如果有人愿意在这里深耕,在桥上街一直做下去,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之后有人来讨论这件事,我都能很肯定地和他们说,这件事是完全可行的。”
假期傍晚,五洞桥畔的草坪上,清风从西江水面轻轻拂过。将台州本地方言创作带上国际舞台的音乐人卢江波,唱起了父辈口中快要失传的土话与乡愁。音乐人小河与寻谣计划的成员拨动琴弦,唱着从民间打捞而来的歌谣。
人们席地而坐。人群中有世代居住在桥上街的老住户,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也有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艺术家和策展人。孩子听不懂歌词里的沧桑,只是仰起小脸,望着天上高悬的月亮。小河邀请孩子加入合唱,童声与歌谣交织,顺着西江水缓缓流淌。月光洒下一片清辉,将古桥、老街与人们的身影温柔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