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人:杨科南(微短剧导演)
侯超(微短剧出品人)
郭靖宇(监制、编剧、导演)
赵晖(中国传媒大学教授)
作为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的重要形态之一,微短剧为丰富文化产品供给、提升文化原创能力带来新的启发。2025年,我国微短剧市场规模突破千亿大关,国内用户规模近7亿,不少地方把微短剧当成布局数字经济、塑造文化名片的重要项目。而随着视频大模型迭代升级,大批微短剧企业又面临从实景拍摄到数字生成的转型。
微短剧行业正迎来一场深刻“剧变”,从业者怎么看,未来又该怎么办?近日,本报记者对话业内人士。
一问:AI会抢真人短剧的饭碗吗?
记者:更低的制作成本、更快的成片速度,AI(人工智能)内容的集中爆发成为行业的普遍“焦虑”。该如何看待AI技术正在重塑微短剧内容生态?AI淘汰的是什么?
赵晖:AI淘汰的不是从业者,而是品质低、同质化、纯套路化的低端产能。依赖模板复制、粗制滥造的生产方式将被替代,有原创能力、审美判断和价值导向的创作者会更有优势。
杨科南:一些新的岗位出现了,AI编剧、AI调校师……这是一个新的创作生态,新的内容会生长出来。AI倒逼创作者升级,如果说以前短剧靠“人海战术”,AI则促使我们向“技术+创意”转型。
侯超:是的,微短剧行业正处在从流量狂欢到价值深耕的拐点。用户需求更大了,视听的创作空间也更广了。
记者:2026年春节,真人剧上线量约为AI剧的1/50,总播放量却达到AI剧的25倍。AI短剧和真人短剧各自的发展空间是什么?
侯超:AI进步带来了技术平权,当一键生成华丽画面不再是难事,炫技就不值钱了,真人剧会有更多维度链接观众。
杨科南:真人短剧的情感温度、烟火气,是目前AI短剧无法逾越的壁垒。相比于AI演员“正确”的表演,真人演员会在现场碰撞出有“活人感”的东西。长期来看,AI与真人不是相互替代的关系,而是差异化的共存。
赵晖:算力成为核心生产要素,但人类的智慧成本不可忽视——缺乏审美会产生数据垃圾。AI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复刻已有的真实,而在于放飞想象,表达心灵的感受。
郭靖宇:无论AI还是真人,归根结底指向我们讲故事的方式。观众需要有创新、有创意的故事。算力和内容相叠加,产业才会实现效率的跃升。
二问:算法总能算出爆款吗?
记者:有创作者感慨“做短剧就像做数学题”。当创作者面对同一个“算法游戏”,那么突出重围的作品到底做对了什么?
杨科南:所有流量密码都会过时,它能绑住流量的下限,但头部作品一定有领先半步的东西。
《家里家外》诞生于“不确定”,它并不符合爆款公式。它抓的是情感,为了让爱自然地流动,我们主动删去了很多更“爽”的剧情。是否投入情感去创作,决定了创作的颗粒度。许多短剧用堆砌元素来呈现年代感:贴几张老海报,放几首老歌当背景音乐,而我们是把年代元素融到故事里。《家里家外》播出效果很好,说明这种“反套路”恰恰呼应了短剧观众从“依赖爽感”向“情感共鸣”的深层变化。
郭靖宇:按“数学系”的思路还是按“艺术系”的思路去做短剧,出发点不一样。大的产品体量,会带动创作的整体繁荣。
《狮城山海》和《马背摇篮》都是横屏短剧。我们在打磨剧本上花了更多力气,每一集都要有打动人的点。短剧也没办法“偷懒”,它的单集含量很大,必须把更多信息、情感在有限的时间释放出去。也不要因为“短”就因噎废食,算法能算出的东西看起来很“对”,但不一定“美”。创作必须有个性化的底子。
赵晖:算法精准把控节奏、爽点与用户注意力。爆款公式能提升效率,但造不出经典,算法懂数据,却不懂人心。能稳定出爆款的团队,光有成熟的流程体系、数据分析体系还不够,还要叠加独特的审美表达和长线思维。
记者:若把长剧比作足球比赛,短剧就是射门集锦,戏剧性瞬间被排在了最优先级。长剧、短剧,是否拥有各自的内容护城河?
郭靖宇:长剧的故事注意铺陈,短剧创作要沿着一条线一直走下去,放弃大的开合,找到小的切口。在IP系列中,竖屏短剧完全可以成为长剧的补充和衍生。比如我们做《唐朝诡事录》的衍生短剧,一个体系内的主线故事放在长剧中,副线故事放在短剧里。
杨科南:短剧不是长剧的微缩版,也不是网文的简单影视化。我们要去构建一套属于短剧的视听语言、构图逻辑、叙事节奏。拍《家里家外》时,我们专门找成都老家属院、红砖墙、楼梯坡道这类纵向延伸感强的实景,适配16∶9画幅。
侯超:短剧精品化是在“快节奏”和“好看”之间找平衡。比如短剧《盛夏芬德拉》,节奏不急促、画面有电影质感,单集也很短,反响很好。短剧市场经得起“慢”,可以用更多时间渲染更细腻的情感,但千万别盲目追求“我要做高级”,结果把叙事节奏搞乱了。
三问:微短剧未来还有哪些可能?
记者:贴合日常的内容,接地气的表达,让微短剧拥有天然的圈粉基因。如今,微短剧在迭代中不断迎来新观众。你们怎么看微短剧的观众变化?
侯超:观众的需求变了,以前追求“爽”,现在还要符合逻辑、有余味,看完还得能咂摸两下。
赵晖:微短剧观众的年龄层在持续拓宽,向着全龄化进阶,青年与都市群体占比明显提升。观众对画面质感、叙事逻辑、人物塑造要求更高,他们会主动选择优质内容。
杨科南:很多我们以为观众不会在意的细节,播出后都会被观众用“显微镜”“放大镜”分析。人们以前谈论看什么,总会以短剧和非短剧来区分,现在是以作品的类型、品质去区分。微短剧正在经历“去标签”的过程。
记者:从最初的草根娱乐到职业团队推动下的爆发式增长,再到政策引导下的规范化与精品化,只有高质量发展,微短剧行业才能行稳致远。当前微短剧行业发展还有哪些不容忽视的短板?
郭靖宇:缺少能写原创故事的创作者,内容同质化的问题依然严重。最近在朋友圈刷屏的短剧《Enemy(敌人)》,讲述的是一段河北唐山的抗战往事,角度、节奏把握得都很好。微短剧给更多年轻人带来成长锻炼和公平竞争的机会,只要有才华,互联网就不会埋没他们。
杨科南:微短剧行业正告别单部爆款投机式的打法,走向IP系列化和厂牌化,优质内容做系列深耕,靠口碑、IP资产去抵御流量波动。但对原创作品而言,版权保护依然比较难,洗稿、抄袭、AI侵权现象比较多。
侯超:现在大量微短剧编剧还在拼段子、抄爆款,有文学底子的太少,复合型的人才太少。未来,微短剧的发展一定会垂直化,专门做细分赛道。微短剧完全可以成为一个“传播手段”,用短剧形式降低专业领域和行业的认知门槛,空间很大。
赵晖:“微短剧+”空间广阔,可以深度融合文旅、非遗、公益、城市宣传等领域。但也要正视微短剧目前面临的产业链短板:部分地方缺少头部原创内容引擎、专业宣发运营、成熟IP孵化与商业变现体系,未来需要从“建场地”转向“强内容、育人才、优生态”。
记者:作为文化出海“新三样”,2025年,中国微短剧市场规模约占全球市场规模近78%。如何看待微短剧出海的潜力?
郭靖宇:过去我们考虑的是作品能不能登上奈飞、迪士尼,现在我们的短视频平台出海,让作品拥有了更大的自主性。《唐朝诡事录》的海外传播很多就来自爱奇艺的海外站。
把中国优秀传统经典研究透、带着自己的文化特色、带着自己的民族品格,就是中国微短剧海外传播的优势。只要写人间真情、世间友爱的,都是国际化表达,都有“审美公约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