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8日,山东省药品监督管理局公示了一则行政处罚信息。罗欣药业(002793.SZ)的控股子公司山东罗欣药业集团有限公司,因生产销售的注射用阿奇霉素(批号:524053043,规格:0.25g)被检出“有关物质”不符合国家药品标准,被判定为“劣药”,罚没款合计186.84万元。
事件发生后,山东罗欣于2025年12月17日迅速启动该批次药品的召回程序,至12月31日召回结束,共计召回并封存现有库存产品609支。
这不是一起孤立的个案。从处罚力度、涉事产品的市场处境,到公司近四年的财务表现,这张罚单背后牵扯出的问题,比单次质量事故要复杂得多。
针对相关问题,《华夏时报》记者向罗欣药业致函询问,截至发稿未获回复。
18倍罚款:一个接近顶格的处罚信号
据行政处罚决定书,涉事药品为注射用阿奇霉素(批号:524053043),规格0.25g。依据2019年修订的《药品管理法》第117条,生产销售劣药的罚款幅度为货值金额的10倍至20倍,货值不足10万元按10万元计。也就是说,罗欣药业被处以180万元罚款,相当于是10万元最低基数核算数的18倍罚款,并没收违法所得6.84万元。
180万元罚款对应10万元基数,实际执行倍数为18倍。法律规定的上限为20倍,这意味着此次处罚力度已接近顶格。
罗欣药业在5月20日的公告中表示,处罚裁量“已体现从轻情节”,包括主动召回、配合调查等。但18倍这一数值本身,仍属于近年来同类劣药处罚案例中较重的水平。
公司在公告中对质量问题的成因作出了技术性推测。其称,生产及留样环节的检验结果均符合规定,问题“可能源于流通储运环节受极端高温影响”。为验证这一推测,公司进行了60、8小时的极端条件试验,结果显示产品有关物质项不符合规定。涉事批次药品于2024年5月生产,发往黑龙江时正值夏季。

(截图来自公司公告)
面对公众对用药安全的担忧,罗欣药业交出的整改答卷显得雷厉风行:该产品即日起停产、库存报废、质量负责人被辞退、山东罗欣总经理降两级并调整薪酬。一套处置流程在公告发布当天同步完成,动作迅速。
但前述解释存在也可讨论的环节。上海市海华永泰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孙宇昊律师认为,“罗欣药业一方面强调作为药品上市许可持有人对药品全生命周期质量承担主体责任,另一方面说明问题可能发生于流通高温环节,二者并不必然构成法律逻辑上的矛盾,但表述上容易形成责任弱化的观感。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品管理法》,药品上市许可持有人应当对药品研制、生产、经营、使用全过程中药品的安全性、有效性和质量可控性依法承担责任;即便质量异常确与运输、储存条件有关,也不能当然免除其质量管理、供应链管理和风险处置义务。因此,企业可以依法说明原因、追溯责任环节,但不宜以‘推测流通环节高温’替代对自身质量管理责任的完整说明。”
据悉,注射用阿奇霉素(冻干粉针)是国内第五批药品集中采购产品。2021年的集采中,该产品0.5g规格的中标价约为每支7至20元。罗欣药业未出现在中标名单中。
摩熵医药数据显示,罗欣药业该产品的医院端销售额从2021年的逾1100万元,下降至2025年的0.72万元。与此同时,公司仍在维持该品种的生产。2024年该产品营业收入为2263万元,2025年为236.28万元。这意味着,其绝大部分收入来自医院以外的渠道。
当一款药品被挤出核心的公立医院市场后,其流通链条的规范性和稳定性更难保障。此次质量问题被公司推测与流通环节的温度控制有关,恰恰反映了这一风险。虽然公司一再强调“该产品营业收入占公司整体营业收入比例较低,对公司生产经营不构成重大影响。”
资深企业管理专家、高级咨询师董鹏对《华夏时报》记者表示,“一次劣药处罚的真正杀伤力,不在罚款,而在招采信用评级引发的系统性排斥。首先,省级招采机构会依劣药通报对企业评级,一旦达到‘严重’或‘特别严重’,不仅涉事品种被暂停挂网,更会触发‘株连机制’:该企业所有品种的集采申报资格都将受阻,甚至被直接挡在门外。其次,对以仿制药为主营业务的企业,公立医院是主战场,集采准入是生命线,信用污点等于砍断了入院渠道。最后,这种‘软性惩罚’的实质,是用信用杠杆撬动市场准入权,让一次过失演变为持续性的排他后果,远比几十万罚款更致命。”
目前,公司已宣布该产品停产。这意味着,2025年仍贡献236.28万元收入的这个品种,将从罗欣的产品线中彻底消失。
一场由非经常性损益粉饰的业绩幻象
罗欣药业进入A股市场的路径比较特殊。2020年4月,它通过借壳东音股份完成上市,成为第一家从港股私有化退市、再通过借壳登陆A股的医药公司。上市之初,市场情绪高涨,公司市值一度冲到180亿元。
借壳同时附带了业绩承诺。罗欣控股等33名股东承诺,2019年至2021年扣非净利润分别不低于5.5亿元、6.5亿元和7.5亿元。实际情况是,2019年勉强踩线,2020年和2021年分别只完成了3.4亿元和4.53亿元,连续两年未达标。
此后几年,行业竞争加剧,加上部分非核心业务拖累,罗欣药业的业绩开始持续下滑。2022年至2025年,公司连续四年亏损,归母净利润分别为-12.26亿元、-6.61亿元、-9.65亿元、-2.89亿元,四年累计亏损31.41亿元。
质量事故与经营压力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无法直接下结论。但罗欣药业近四年的财务表现,确实一直处于承压区间。

2026年一季度,罗欣药业交出了一份看似亮眼的成绩单:实现归母净利润2415万元,同比暴增327.35%,结束了自2022年以来连续四年的亏损长跑。这一消息曾让市场一度振奋。

(截图来自2026年一季报)
然而,撕开表象看本质,这份“扭亏”的含金量令人质疑。
其一,利润来源并非主业造血。数据显示,一季度公司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的净利润仅为396.46万元。超过2000万元的利润差额,主要来自于处置子公司罗欣安若维他部分股权的投资收益。这种“卖子求生”的财技,虽然能让账面数字暂时转正,却无法掩盖主营业务依然羸弱的现实。
其二,销售费用激增正在吞噬利润。为了推广其寄予厚望的1类创新药替戈拉生片,罗欣药业正在不计成本地烧钱。一季度,公司销售费用高达2.25亿元,同比增幅达47.61%,远超20.72%的营收增速。这种“增收不增利”甚至“增收损利”的粗放模式,对于尚在巨额亏损泥潭中挣扎的企业而言,其可持续性需要关注。
其三,资金链依然紧绷。即便是靠卖资产“美化”了报表,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公司账面货币资金7.98亿元,而短期借款高达10.25亿元。这个结构意味着,任何一笔意外的支出,比如一次罚款、一次赔偿、一次集中兑付——都可能把资金链绷到极限。
资金压力之下,罗欣药业从2025年开始密集出售资产。
其中最受关注的一笔交易,是将乐康制药以6250万元的价格转让。乐康制药的注册资本为4.2亿元,是公司的重要生产基地。而接盘方是一家成立于2023年的公司,注册资本仅20万元,当时的资产、营收、利润均为零。这笔交易的定价是否合理,是市场质疑的焦点之一。究竟是战略调整的主动选择,还是为了快速回笼资金的被动套现,目前难以判断。
另一笔交易的后续进展也不顺利。
2026年5月20日,罗欣药业公告称,公司此前向上药山东转让上药罗欣70%股权的事项,因标的公司2023年至2025年累计业绩承诺完成率仅为39.14%,未达到约定目标。双方目前仍在商讨具体的结算方案,该笔交易后续尾款的结算尚存在较大不确定性。
从集采丢标后被迫转向院外市场,到连续四年亏损累计超31亿元,再到一季度靠处置资产实现的“纸面”扭亏。这家老牌药企,正在经历多重压力的叠加。对此,《华夏时报》将持续关注罗欣药业的整改落实情况,以及其资产处置、债务化解和创新药推广的后续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