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2026年中国效率与生产率研讨会(春季会议)在广东技术师范大学白云校区举办,主题聚焦“数实融合赋能新质生产力”。会上,知名经济学家、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刘守英指出,学界对技术进步的理解长期存在“黑箱”——只看到生产率提升,却忽视了背后的知识来源。他呼吁重视“有用知识”的研究,即那些能够改进技术、提高效率的知识,尤其是支撑传统产业升级跃迁的相关知识。
刘守英认为,“有用知识”的反馈循环是创新的核心动力:科学知识催生新技术,新技术反过来加速科学积累,两者互补,推动经济持续发展。这一机制在广东得到了验证——从华强北的“山寨式创新”到大疆的原始突破,“有用知识”在不同层级驱动技术进步,为新质生产力提供了实践样本。
“默会知识”催生的华强北创新生态
被誉为“中国电子第一街”的深圳华强北,是“有用知识”反馈循环的典型案例。在刘守英的理论框架中,“默会知识”在创新生态中扮演了关键角色。这种“只可意会、难以言传”,依靠师徒传承和“干中学”才能掌握的经验与直觉,是华强北创新的真正底色。
华强北的“默会知识”积累始于上世纪80至90年代。依托“三来一补”加工贸易带来的信息优势,商户们通过拆解诺基亚手机、索尼随身听等海外电子产品,测绘并仿制电路板,在模仿中完成了原始的技术积累。
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2005年。手机生产由审批制改为核准制,企业满足一定条件即可生产手机。这一政策大幅降低了行业门槛,催生了手机产业链的繁荣,华强北由此形成了电子元器件高度密集的交易网络和极致高效的供应链网络。
在仅1.45平方公里的区域内,华强北聚集了数万家电子元器件商户、研发机构、制造企业和物流公司,构建起“上午设计、下午打样、次日量产、一周出海”的高速闭环。一部手机从概念到投产,最快仅需29天。
与大多数企业“先构思、再执行”的线性思路不同,华强北的构思、设计、市场测试和工业生产在迭代过程中共同推进:企业先将小批量产品投向市场测试,根据反馈快速调整,在反复修改中形成最终产品。与此同时,“默会知识”在非正式的社会网络中频繁流动——决策常在饭局或KTV中完成,信用基于“刷脸”建立,产品设计在制造过程中不断迭代完善。
刘守英将华强北的模式概括为“山寨式创新”。他指出,这一模式虽起步于模仿,却孕育了极强的产品创新能力、惊人的市场响应速度以及对产业链条的深刻理解,为更高级别的创新积累了宝贵的“默会知识”。
大疆正是从这片土壤中生长出来的“原始性创新”标杆。2006年,汪滔在仓库里创办大疆,依托华强北高度竞争且灵活的中小制造商与供应商网络,成功解决了智能硬件初创企业小批量试产的难题。其早期航拍一体机硬件成本比竞争对手低30%-40%,这得益于深圳完整产业链对成本的极致压缩。此后,大疆在悬停技术上实现突破,使航拍从专业爱好者群体进入大众市场,并迅速确立了市场优势。
截至2025年,大疆累计申请专利超过3.8万项,研发投入占营收约15%。刘守英强调,“大疆的‘原始性创新’正是一个高度密集的‘有用知识’生态系统长期孕育的结果。”
传统产业中的“有用知识”不容忽视
在梳理从华强北到大疆的案例后,刘守英特别提醒,不要忽视传统产业中的“有用知识”积累。
圣诞饰品、气球、贺卡等看似低端的制造业依然充满活力。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圣诞装饰品出口总额高达59亿美元。中国人虽不过圣诞节,却已成为全球节日氛围营造的最大幕后供应方。刘守英指出,“这一劳动密集型产业活跃的背后,是每年超过1000万的大学毕业生,其中50.7%为STEM专业毕业生——这一规模比欧美日韩同类人才的总和还要多。”
以广东一家生产仿真圣诞树的企业为例,过去常被欧美客户诟病“材料易燃、造型死板”。如今,材料工程专业的工程师团队将普通PVC材料更换为阻燃环保的新型材质,并利用3D建模为圣诞树塑形。从“冰雪奇缘款”到“北欧极简款”,工厂都能精准实现定制生产。凭借技术升级,该企业拿下了欧美90%的高端圣诞树订单,甚至连国外的圣诞主题乐园也前来下单。
刘守英总结,“传统行业的升级改造同样蕴藏着巨大的经济潜力。”2000年至2024年间,在企业四类技术引进和改造经费中,“企业技术改造经费支出”规模长期占据主导地位。每年五六百万名理工科学生,不仅能敲代码、研发人工智能,也能为传统产业安装“大脑”,把“世界工厂”变成“世界智造厂”。
据了解,中国拥有的全球百强创新集群数量已连续第三年位居全球第一。其中,以制造业见长的“深圳—香港—广州”集群跃居全球之首,这也是中国单个创新集群首次登顶全球。
刘守英建议,“未来应以提升效率为原则改造提升传统产业,鼓励不同产业间的融合创新,例如推动信息技术与传统制造业的结合,创造新的增长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