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了近三个月的AI中转站市场,开始出现降温迹象。最近,多家民间AI中转站关闭支付渠道、停止国内服务;一些带有名人背景的平台,也开始在首页挂出醒目的合规声明,强调不面向中国大陆用户,突出自己拥有谷歌云、亚马逊云等官方合作资质。
拼号池、拼客源、拼价格,现在中转站到了拼合规的阶段。

(猎豹移动 CEO 傅盛创建的 EasyRouter,近期在官网声明不提供国内服务,并支持退款)
还不了解AI中转站的人,可以把它简单理解为一门代购生意:由于海外大模型的地区限制和高昂定价,国内用户先把请求发给中转站,中转站用自己的渠道调用大模型,最后把结果返回来,以更低价格收费。
AI中转站踩在token经济爆发的风口上,一度被认为是2026年最赚钱的项目。我们此前报道,许多中转站的token价格已经压到官方的10%~30%,甚至出现大量近乎免费的“公益站”。背后维持低价的手段越来越灰色,有的掉包掺假模型,有的靠出售用户数据盈利。
不少经营者明白这门生意天然游走在灰色地带,但很多人并不清楚“灰色”具体意味着什么:是违反平台协议,还是可能侵犯个人信息和数据安全,甚至引发刑事风险?
有困惑的不止经营者。AI中转站上游有大模型网关开发者,下游连接着大量个体用户、中小企业和科研机构,不同环节的人需要考虑哪些风险?
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我们采访了浙江垦丁律师事务所联合创始人麻策,以下是采访对话:
基本资质
《21世纪》 :怎么在法律层面理解AI中转站的服务性质,有哪些明确的备案或者准入资质要求吗?
麻策:中转站的性质首先是在线提供电信业务,我国的电信业务必须取得经营许可,需要取得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以及完成ICP备案,这是最直接的法律风险。
在具体业务上又有不同监管要求,中转站本质提供的是生成式AI服务,那么就会涉及生成式 AI 服务备案、数据出境安全评估等等。
《21世纪》:现在的民间AI中转站主要是为了解决地区限制,最流行的产品是Claude、ChatGPT等海外大模型token。具体在提供海外大模型token的服务上,有哪些法律风险?
麻策:主要涉及行政责任,目前海外主流大模型均未在国家网信办完成备案,所以中转站客观上无法走《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要求的备案或登记。现行框架下,基本无法取得完整的合规身份。特别是有内容管理、舆论动员风险,但又没有备案的生成式 AI 服务,网信部门可责令暂停服务并罚款。
还有数据出境的责任,这是中转站最容易忽视的风险点。不管用户通过命令行还是聊天界面,输入的数据往往包含个人信息甚至商业秘密。中转站作为处理者,将境内数据路由至境外模型服务商,构成数据出境。达到一定规模或有重要数据的,需要履行安全评估、订立标准合同或通过认证。
刑事风险方面,如果中转站规模较大、未取得任何经营资质,又有窃用买卖用户身份认证、虚假错配“销售”境外模型,还可能触及非法经营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合同诈骗罪等刑事领域风险。
但刑事风险有多高,要视中转站的技术架构方案和运营方案确定,我们发现不同中转站的模式差别还是很大的。
《21世纪》:您说数据出境是最容易被忽视的问题,违反后果有多严重?
麻策:数据出境的风险倒不是特别高。因为数据出境有多种合规方案,相比大模型备案和电信业务资质,还有一定伸缩空间。
比如一种方式是境内、境外企业主体签订合同,另一种方式是走网信部门的安全评估。现在大部分企业都是采用前者,后者没那么高频,涉及重要数据或者100万人以上规模的个人信息才必须申报。
不同运营手段
《21世纪》:不同中转站的价格、盈利模式、运营方法不一样,根据我们之前采访的了解,AI中转站最常见的一种低价渠道是逆向代理(把IDE工具内嵌的大模型接口,逆向为API)。而Anthropic的平台使用条款均明确禁止尝试逆向工程或者复制服务。怎么看待这类行为,属于明确的违规或违法行为吗?
麻策:“逆向代理”这一技术词本身是中性的,本质上就是进行base_url的替换后的服务器中转,并不等同于逆向工程,法律定性取决于行为是否越过了“正常调用”的边界。
边界的第一层是违约。Anthropic 等平台的商业条款属于格式合同,中转站若注册并使用了平台服务,即受条款约束。
第二层就是法定侵权了,这要看具体行为。如果只是通过合法获得的 API 做请求转发,通常不构成对模型的逆向工程。但如果实施了规避技术措施、抓取模型权重、蒸馏复制模型能力、冒用品牌等行为,就可能违反竞争法相关规定,或构成著作权侵权、侵犯商业秘密、商标侵权等。
《21世纪》:侵权对象是国外平台,国内的违规运营者也可能被追责吗?
麻策:中国法院对侵权行为地或结果地在中国境内的案件,都有管辖权。至于违约纠纷,取决于条款约定的管辖与法律适用条款,境外平台完全可以依约在约定地起诉,涉外判决和仲裁裁决在一定条件下也可在中国申请承认与执行。
《21世纪》:Anthropic和OpenAI的约定管辖地是加州旧金山法院和美国联邦法院,现实中要进行跨国商业纠纷的难度应该不小,之前有没有过此类跨国追责案例?
麻策:确实很少,对于在中国没有经营资质的企业,想通过中国司法管辖去维护自身权益,概率是微乎其微的。
不过大模型厂商通常也不会优先用司法渠道打击中转站,除非是规模很大的黑产型中转站,才可能触发起诉。不同中转站的技术方案和经营模式差异很大,很多小站点在法律意义上未必那么“黑”,比如有些是利用特殊福利套利,包括带有算力补助的初创企业计划、大学教育优惠账号等。司法打击链路长、成本高、最终收益又不清楚,肯定是下策。
对模型厂商来说,更直接有效的打击方式,还是通过技术手段封禁账号。
《21世纪》:中转站还有一种盈利方式是出售用户数据,它们本身沉淀了大量用户 Prompt、对话记录和 API 请求日志。在站长给我们看的截图里,想找他们买数据的买方会强调不需要用户身份信息、不会定位到个人。这样的数据可否被认定为“个人信息”?出售可能会有什么风险?
麻策:个人信息的判断并非简单的基于买方声称的“不需要身份信息、不定位到个人”而定,这是非常复杂的法律问题。Prompt 和对话内容本身经常直接包含个人信息,包括用户会在对话中输入姓名、病情、公司项目、聊天记录、简历等,这些信息的识别和剥离在技术上非常复杂。
除此之外,就算剥离了直接标识符,API 日志中的 IP 地址、设备指纹、时间戳、账号 ID 与对话内容结合,仍然能构成去标识后的个人信息。
我们理解中转站运营方没有法律能力判断,可能出现误判。除非能保障数据里完全没有这些信息,否则很有可能触犯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而且除了个体用户,有些企业也会接入中转站,那么出售对话数据还可能侵犯公司商业机密或者知识产权。
不过商业秘密成立的一个前提要件是,公司对此采取了一定商业保护措施。在使用中转站时,公司是主动把信息直接输入中转站的聊天窗口的,我觉得构成商业机密的概率比较小。风险相对低一点,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上游和下游责任
《21世纪》:大部分国内中转站是基于开源项目 New API 搭建的,会在页面标注“基于 New API 开发”。New API 提供的是大模型网关与AI资产管理系统,所属公司最近声明,部分第三方中转站存在“掺假造假、非法采集数据、冒名宣传”等问题,属于违规侵权。
利用开源项目从事违规业务的情况下,上游的技术开发者有可能承担法律责任吗?原开发者有哪些维权空间?
麻策:这种情况下,上游开发者一般不对第三方滥用其代码从事的违规业务承担责任——因为开发者既不控制也不参与具体经营,主观上不存在共同故意。
但有几种情形原开发者可能被牵连,包括:明知特定主体用于违法,仍提供定制化帮助或技术支持,自身参与了违规业务的运营或分成,开源项目本身内置了违法功能(如默认抓取数据、内置盗用接口的设计)。所以关键在于原开发者是否明知,而且提供了实质帮助。
《21世纪》:普通用户或者公司通过中转站渠道,使用未经备案的国外大模型,也会面临法律风险吗?中转站之所以火热,也因为许多国内科研机构、个人开发者不知道有哪些渠道调用海外大模型,现在有哪些合规访问的方式?
麻策:对个人用户而言,单纯使用通常不构成行政违法的直接对象,监管主要针对服务提供者。
但普通用户要使用境外模型,只能有待法律和监管的变化。如果确实有需求,可以考虑在企业内使用主流云厂商的合规企业通道,或者使用能私有化部署的开源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