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放贷压力比原来更大了。”华东一家股份行公司金融部负责人对记者表示,该行二季度以来,主动申请提前还款的企业数量同比有所增加,其中多为信用评级较高的企业,“贷款利率已经降到2.1%,可发债才1.8%,这不是单纯靠价格就能留住的。”
据机构测算,2026年全行业贷款到期规模预计超过104万亿元。这场资产端的结构性调整,叠加优质企业融资渠道的多元化,正在倒逼银行从过去的“规模情结”转向“质效优先”,从依赖存贷利差走向综合经营。在业内人士看来,巨额贷款到期并非风险信号,而是金融结构调整的自然现象。面对这一“关键期”,银行如何做好资产配置、优化业务结构、寻找新的盈利增长点,将决定其未来数年的发展成色。
到期高峰叠加渠道转换
“今年城投化债贷款到期比较集中,地方政府用于市政建设、公用事业等重大项目的贷款也需要公开招投标,利率和额度竞争日趋激烈。”华东一家城商行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贷款到期压力上升是客观存在的现象,但更多是存量贷款自然到期的结果。
这种压力并非个案。据国联民生证券团队统计,在2025年底人民币信贷余额271.9万亿元的基数上,2026年全行业贷款到期额达104.1万亿元,同比多到期9.1万亿元。分季度看,今年一季度到期30.8万亿元,同比少到期1.4万亿元;二至四季度到期73.3万亿元,同比多到期10.4万亿元,信贷到期压力将从二季度起显著加剧。
东方金诚首席宏观分析师王青解释,2020年至2023年为支持企业纾困,银行显著加大信贷投放,其中中长期贷款占比较高,今年迎来到期高峰。上述股份行公司金融部负责人举例:“厂房建完了、设备采购结束了,原有的融资需求自然消失。前几年的大量房地产开发贷也陆续到期,这是项目周期的正常体现。”
从银行类型看,区域性银行到期压力更大。国联民生证券报告显示,42家上市银行中,个别城农商行2026年贷款到期规模占年初贷款余额超60%,其中33家银行二至四季度到期压力同比上升。
央行最新披露的数据显示,4月人民币贷款净减少100亿元,同比少增2900亿元,存量同比增速回落至5.6%。其中居民贷款净减少7870亿元,公司贷款虽新增3900亿元但增量主要来自票据贴现,中长期对公贷款减少4100亿元。中金公司银行业分析师林英奇认为,“政策性金融工具投放告一段落后,中长期贷款出现阶段性调整,属于正常现象。”
比贷款集中到期更受关注的,是优质企业融资渠道的多元化。近期企业发债利率持续走低,福耀玻璃2026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发行利率仅1.77%,主要用于偿还金融机构借款。王青介绍,3月企业贷款加权平均利率为3.05%,而AAA级城投债到期收益率仅1.81%,“发债成本明显低于贷款,这是直接融资市场发展的自然结果”。数据也显示,前4个月企业债券净融资1.5万亿元,同比多增7393亿元。
不过,债券融资门槛不低。多位银行人士表示,稳定发债的仍以国企、央企和大型龙头企业为主。“一般企业评级都过不了,发债涉及固定成本,融资规模一两个亿并不划算。对大量中小企业而言,银行续贷仍是主要渠道。”上述股份行负责人说。
光大证券金融业首席分析师王一峰指出,信贷活动与经济活动部分背离,反映经济结构转型下的融资渠道切换。他预计央行对信贷总量要求将逐步淡化,机构从“规模情结”转向“质效优先”。国联民生证券首席分析师王先爽也认为,去年7月信贷负增长并未影响全年经济圆满收官,“单月信贷负增长不必然映射悲观预期”。
存量盘活引领转型突围
规模扩张放缓、利率环境变化,使银行业轻资本转型紧迫性明显上升。数据显示,2025年末上市银行贷款占总资产比重为54.79%,较上年末下降1.06个百分点;金融投资比重则从2023年末的29.03%升至31.53%。
安永以57家上市银行为样本的年度报告显示,去年上市银行净利息收入占营收比重降至72.08%,较2022年高点下降超4个百分点;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占比12.49%;其他营业收入占比升至14.71%。安永大中华区金融服务高增长市场主管合伙人许旭明表示,非息收入占比仍然偏低,轻资本转型仍面临压力,不同银行错位发展迎来更大考验。
面对资产端结构性变化,银行该如何应对?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研究员杨海平建议,对符合条件的客户可通过续贷、展期保持资产稳定,同时激活储备项目,提升优质资产获取能力。王青则认为,随着大型企业更多转向债市,银行需更加注重服务中小微企业,并可加大信用债投资力度。
政策层面也释放了明确信号。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近期印发《关于做好2026年小微企业金融服务工作的通知》,首次不再设定硬性普惠小微贷款增速目标,而是提出实现“质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长”,要求银行“找准定位、错位发展”。分析人士认为,这将缓解银行的“规模焦虑”,引导其聚焦信贷结构优化,为科技创新、绿色金融等领域提供精准支持。
王一峰指出,经济结构转型深化过程中,信贷“量、价、险”将再平衡,债贷联动、投贷联动模式或形成新增长点。事实上,多家大型银行已加大债券配置力度。一家国有大行资产负债部人士透露,该行今年将更多资源倾斜至债券投资和交易性业务,同时加大对绿色信贷、科创贷款的投放力度,“总量增速放缓,但结构在优化,定价能力在提升”。
债券投资与财富管理打开新空间
面对传统信贷增长放缓、优质客户分流的新格局,越来越多的银行将目光投向债券投资和财富管理,将其作为“第二增长曲线”的重要支撑。
从债券投资看,银行配置力度持续加大。2025年末上市银行金融投资占总资产比重已升至31.53%,较2023年末提升2.5个百分点。其中大型银行主要配置利率债和AAA级信用债,部分股份行和城商行适度加大高等级信用债配置以博取更高收益。业内人士预计,2026年债券投资有望成为银行平滑营收波动的重要“稳定器”。
财富管理领域同样在加速布局。安永报告显示,2025年上市银行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占比为12.49%,距历史高点仍有较大差距。一家股份行零售部负责人告诉记者,该行今年将财富管理作为战略性业务,加大对理财、保险、基金代销的投入,通过数字化手段提升客户黏性。
许旭明建议,大型银行可依托多牌照、集团化优势,强化理财、投资、基金、保险等板块的专业服务能力;中小银行则可立足本土,深挖支付结算、供应链金融、财富管理、顾问咨询等需求。“非息收入占比仍然较低,轻资本转型仍面临压力,但这既是挑战也是机遇。”
此外,投贷联动、债贷联动等创新模式也受到越来越多银行重视。王一峰指出,在直接融资占比提升的大背景下,银行需从资金提供者转变为综合金融服务商,通过“贷款+发债”“贷款+投资”等组合拳获取更多非息收入。从国际经验看,成熟市场大型银行非利息收入占比普遍超40%,而我国上市银行仍以利息收入为主。随着贷款增速回归常态化、利率低位运行,非息收入的战略价值将愈发凸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