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机器人的数量可能比人还要多,”近期,清华大学智能产业研究院(AIR)院长张亚勤在接受第一财经记者独家专访时预计,实现物理AI的“ChatGPT时刻”,“估计还需要5年左右”。
张亚勤在出席亚洲公益峰会(Philanthropy Asia Summit)期间,就清华大学人工智能医院的最新进展发表演讲。他向记者表示,合作共赢与“AI向善”将重塑科技出海名片,“出海首先要解决全人类的‘共同挑战’,比如公共卫生、气候变暖、老龄化问题。这些领域与地缘政治关联度较低,且符合AI‘向善’的理念。”
张亚勤认为,凭借极强的产业链优势与创新源头能力,结合低门槛的开源生态与深度的本地化共赢合作,中国企业在出海大潮中极具竞争优势。
此外,他还呼吁科学家、企业家与政策制定者形成合力,在推动技术普惠的同时,高度防范技术失控与社会系统性风险的发生。
物理AI将迎ChatGPT时刻
第一财经:你在博鳌亚洲论坛上提到,智能体AI和物理AI将迎来爆发,这将给社会生活带来怎样深层的变革?
张亚勤:我曾将AI分为三种:数字智能、物理智能和生物智能。现在大家常用的ChatGPT、豆包等主要集中在数字智能层面。但这还没有真正进入我们的物理世界。进入物理世界,就意味着AI会应用出现在比如机器人、无人机、无人车以及我们的基础设施中。这个时候,我们感受到的AI就不只是停留在屏幕上,而是真正融入到了我们的生活中,其规模和影响将大大增加。
再往后看十年,每个人都会有机器人(包括工业、社会和家庭机器人),甚至机器人的数量可能会比人还要多。物理AI目前最容易落地的是无人驾驶,其技术本身其实已经成熟,接下来的关键是规模化运营和政策法规的跟进。与此相比,家庭机器人要面对极其复杂的环境要求,例如做饭和照顾老人小孩,这需要物理世界的基础模型。要真正实现“ChatGPT时刻”,估计还需要五年左右。
在走向物理世界的同时,我们还在探索生物世界的AI,这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目前的生物AI研究包括脑机接口、新药研发等,主要是在构建细胞和蛋白质的基础模型。最终我们的目标是打造出一个生命生物世界的基础模型。
为什么如今数字AI发展如此之快?就是因为底层基座大厦已经建立起来了。同理,一旦生物世界的基础模型建立,相关的应用发展也会迎来极速的爆发。当所有的物理基础设施(电网、物流等)都AI化后,将对人类社会产生巨大的影响。
第一财经:智能体AI将如何助力科学研究?
张亚勤:绝对是指数级的。今年的一个重大突破是AI能自己编程,AI教AI,智能体可以自主设定目标、分解任务、规划并试错迭代。这就推动了“AI for Science”的发展,比如用AI证明数学公式、物理方程,甚至是新药研发。例如,我们可以用AI算法从数十亿种小分子结构中迅速筛选出可能成药的分子,极大加快了新药研发的速度。这印证了AI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技术,只要用得好,能够极大帮助人类解决医疗、气候等难题。
合作共赢与“AI向善”重塑科技出海名片
第一财经:在地缘冲突和贸易摩擦频发的大环境下,哪些场景能成为中国科技企业“AI出海”的新名片?
张亚勤:出海首先要解决全人类的共同挑战,比如公共卫生、气候变暖、老龄化问题。这些领域与地缘政治关联度较低,且符合AI“向善”(AI for Good)的理念。
其次,目前中美在AI路径上存在差异。美国偏向于寻找参数上限的闭源大模型,而中国企业在模型架构的灵活性、开源生态和商业效率上具备优势。比如,现在讨论的Token出海,其商业逻辑是对的,但在海外大规模落地,必须结合本地数据中心,从而解决网络延迟和数据安全隐私等的问题。另外,中国企业有着极强的产业链优势和高度市场化的竞争能力,只要尊重当地法律文化,深度融入本地生态,出海是极具竞争优势的。
第一财经:你提到了中国企业出海可以借助“AI向善”的理念,这确实能触及各个市场的痛点,比单纯的“卷价格”更能建立生态和信任。但另一方面,无论是气候、医疗还是普惠金融,都涉及大量数据。在全球地缘政治背景下,各地对数据的敏感度越来越高,企业该如何应对这一矛盾?
张亚勤: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出海到任何一个国家,都必须与本地生态进行深度合作。无论你出口的是机器人、AI模型算法还是Token,商业与合作的本质没有改变。特别是针对你提到的数据敏感问题,比如医疗领域各地对隐私要求都比较敏感。这个时候你就必须和本地的医院深度合作,而不是简单地以为把算法确定了就能解决一切,没那么简单。
实际上,中国科技企业出海有着极大的自身优势。首先是国内企业多年来高度竞争,造就了极高的市场化程度和竞争能力,尤其是互联网企业,出海后往往会发现海外的竞争并没有那么激烈。其次是强大的产业链和产品质量优势,如今出海产品价格低,并非因为人工便宜,而是得益于极高的自动化技术和机器人应用。更重要的是,现在的技术创新源泉越来越多地来自于中国。如果说十到二十年前我们还在模仿美国,那么现在许多原创技术都来自中国。例如在制药领域,预计到2025年将有40%的原创药靶点来自中国,甚至连英美等国都要到中国来购买靶点。所以,创新的源泉、高效的产业链以及市场化竞争能力,构成了我们出海的巨大优势。
但出海绝不是把中国的产品原封不动地照搬出去,而是一定要高度本地化,尊重当地的法律和文化,和本地企业深度融合,实现双赢。
第一财经:在AI发展过程中,如何确保其普惠全社会,而非加剧全球南方国家(Global South)的数字鸿沟?
张亚勤:这不仅需要技术的驱动,还需要政府和企业的共同努力。具体而言,这涉及到三种核心力量的协同:首先是推动底层科技创新的力量,这主要依赖于科学家的不断突破;其次是推动技术规模化应用的力量,这离不开企业家的商业化探索;最后是建立有效监管与治理体系的力量,需要政策制定者和决策者来确保技术发展真正为全人类的福祉服务。如果没有良好的治理,AI的高门槛(算力、数据、算法)很容易导致财富和资源进一步向少数企业集中,加剧两极分化。
开源模型在实现普惠方面起到了很好的作用。我一个月前参加了一场联合国的会议,遇到很多来自非洲等全球南方国家的代表。他们对中国大模型的开源生态表达了特别的感谢。虽然,美国前沿大模型的效果很好,但使用成本极其昂贵。相比之下,像DeepSeek、千问等中国开源大模型门槛低、成本低,在这些国家的中小企业中非常受欢迎。
另外,面对AI可能带来的短期失业问题,社会应该探索新的财富分配方式和工作机制,比如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 UBI)。随着生产率的大幅提升,我希望未来一二十年后,人们每周只需工作两三天,且有更高的收入,让工作更多从“为了生存”转向“为了兴趣”。
直面AI三重隐患
第一财经:当前,不论是政府还是企业都非常强调“AI向善”。你认为实现AI向善首要的工作是什么?
张亚勤:主要有三个方面的工作: 第一,人才是基础。我们需要培养专门面向“AI for Better”方向的顶尖人才,让他们毕业后投入到AI制药、AI医院、AI绿色计算等事业中去。 第二,需要政府、企业、NGO和慈善机构等多方合作,推动解决弱势群体问题的大型联合项目。 第三,必须高度警惕和防范AI带来的风险。
第一财经:具体而言,我们需要防范AI的哪些风险?
张亚勤:AI带来的风险主要可以归纳为三个层面。
首先是技术本身失控的风险,目前的AI算法尚未完全透明,存在“黑盒效应”,且容易产生幻觉或制造深度伪造(Deepfake)等虚假内容。一旦未来的多智能体系统或机器人接入了金融系统、核电站以及大型电网等关键物理网络,失控的后果将不堪设想。
其次是技术被滥用的风险,即AI技术一旦落入不法分子之手,将可能引发严重的安全攻击。
最后是系统性的社会风险,这关乎整个社会结构的变迁,包括AI可能引发的短期失业潮、企业组织架构的剧变以及税收体系的重构等深层次问题。
面对这些不可忽视的挑战,社会各界绝不能盲目乐观,政府需要在鼓励技术创新和实施有效治理之间找到平衡点。最近,国家相关标准委员会(如TC260、TC28)已经出台了一系列标准与治理方案。在此基础上,我也一直在呼吁几项关键的治理准则:AI生成的内容必须要有明确的标识,智能体同样需要具备可追溯的身份标识,且绝对不能允许智能体进行自我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