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彭新

　　近日，在蓝色起源位于卡纳维拉尔角空军基地的36号发射台，一团巨大的火球冲入夜空，橙红色火光映亮了整片夜幕，火箭与发射台被大火吞没，有现场围观者形容，这场爆炸像是一场“小型核爆”。

　　爆炸同样震撼了资本市场，隔日美股商业航天概念股全线重挫，商业火箭公司火箭实验室（Rocket Lab）下跌逾6%，卫星图像数据商Planet Labs、太空基础设施公司Intuitive Machines、太空技术公司Voyager Technologies均跌超5%。跟踪航天行业的Procure Space ETF创下年内最差单日表现。

　　“所有人员均已确认安全，现在判断事故根本原因仍为时过早，但我们已经着手调查。”当日，蓝色起源创始人杰夫·贝索斯在社交媒体上发帖称，“今天非常艰难，但我们会重建任何需要重建的部分，重返飞行。这一切是值得的（Its worth it）。”

　　马斯克随后也作出回应。他在转发相关帖文时写道：“非常不幸，火箭研发本就难”（Most unfortunate. Rockets are hard.），并在贝索斯的声明下回复了一句拉丁文“Ad astra per aspera”（历经磨难，终抵星辰），颇有惺惺相惜的意味。

　　事故无人伤亡，但它以一种戏剧化的方式，再次把杰夫·贝索斯与埃隆·马斯克这场持续二十多年的太空竞赛摆上台面——就在爆炸前一周，马斯克的SpaceX刚刚递交了IPO招股书，并完成了星舰V3的首飞。

　　两大商业航天巨头缠斗二十年

　　2026年是蓝色起源成立的第26个年头，比SpaceX还要早两年。

　　这家由亚马逊创始人杰夫·贝索斯于2000年创立的航天企业，走的是一条与多数商业火箭公司迥异的路径，长期以来几乎全靠创始人贝索斯个人输血，其本人曾公开表示每年变卖约10亿美元亚马逊股票投入其中，迄今没有引入任何外部融资，也从未公布过估值。

　　“我希望去建造太空设备，我们的后代用太空设备就像我们在亚马逊上买东西用UPS、FedEx一样便捷，这是蓝色起源的初衷。”杰夫·贝索斯曾如此表示，他认为航天产业的核心挑战在于商业可行性。如果抛开成本因素不谈，太空旅行的技术问题早在上世纪60年代就已经得到解决。当前航天产业的核心任务完全聚焦于经济效益，即如何打造既能顺利完成飞行任务，又具备显著低成本优势的运载工具，以此来真正解锁人类在太空探索领域的诸多可能性。

　　和SpaceX一样，蓝色起源也在太空领域全面落子，其亚轨道旅游火箭“新谢泼德”（New Shepard）累计已完成38次飞行，36次成功着陆，是一款成熟的可复用飞行器，而重型运载火箭“新格伦”（New Glenn）被认为是目前少数有实力挑战SpaceX旗下同类型产品的火箭型号。

　　“新格伦”高约98米，直径7米，近地轨道载荷能力约45吨，是蓝色起源主打的重型可回收火箭系统。近地轨道运力约为“猎鹰9号”的两倍，但低于猎鹰重型火箭；凭借宽于猎鹰系列的7米直径整流罩，它能容纳体积更大的载荷，并可在高低轨道执行多样化部署任务，因而被一些媒体形容为火箭中的“瑞士军刀”。

　　2025年1月16日，“新格伦号”火箭在佛罗里达州发射升空，虽然一级助推器回收失败，但二级顺利进入轨道，部署有效载荷。同年11月，蓝色起源重型火箭“新格伦”首次成功实现一级助推器回收，使该公司成为继SpaceX之后，第二家实现轨道级火箭发射并回收的商业航天企业。被认为是SpaceX最大对手的蓝色起源，终于拥有了一枚有竞争力的重型火箭。

　　火箭可重复使用能摊薄发射成本，但从来不是一蹴而就。蓝色起源的“新格伦”今年就连遭重挫：4月，“新格伦号”第三次飞行因二级一台BE-3U发动机推力不足而失利，这枚原计划为AST SpaceMobile部署“蓝鸟7号”卫星的火箭，进入了错误的轨道，事后，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FAA）叫停其后续发射。不到六周后，“新格伦号”地面静态点火又发生爆炸，整箭损毁，唯一的发射台LC-36严重受损。从2025年1月首飞算起，不足一年半，“新格伦”已经历两次重大失利。

　　2026年4月14日，亚马逊宣布，已与卫星通信运营商Globalstar达成收购协议。亚马逊称，其低轨卫星网络Amazon Leo将整合Globalstar的卫星资产、频谱资源与运营专业知识，在下一代网络中引入卫星直连（D2D）服务。

　　Amazon Leo前身为“Project Kuiper”，该项目最早于2019年对外公布，于2020年7月获得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批准，计划到2029年部署3236颗卫星。但首批27颗卫星直到去年4月才发射升空，较原计划推迟一年多，整体进度较为滞后。

　　而SpaceX旗下“星链”卫星互联网星座，共规划发射卫星4.2万颗，目前在轨卫星超过1万颗。“星链”是SpaceX目前最重要的现金流业务，2025年实现营收113.9亿美元，在总营收中占比超六成；经营利润为44.23亿美元。

　　在地球轨道之外，双方还在月球展开角逐，比如在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阿尔忒弥斯（Artemis）登月计划上的参与度。蓝色起源手握NASA价值34亿美元的载人登月系统合同，将为阿尔忒弥斯V开发“Blue Moon”载人登月系统，SpaceX则以Starship HLS承担NASA初始载人登月系统任务，该系统将用于把阿尔忒弥斯宇航员从月球轨道送至月面并返回。

　　两家的商业模式也差异明显。与蓝色起源长期依赖创始人注资不同，SpaceX走的是自我造血路线：用星链利润反哺火箭研发，再以更强运力扩大星座规模。如今它正准备登陆资本市场，招股书披露2025年合并营收187亿美元，预计估值1.75万亿美元，资金弹药将更加充足。

　　靠贝索斯个人注资支撑了多年后，蓝色起源“不差钱”的底色正在松动。今年5月，公司被曝首次考虑引入外部资本——蓝色起源首席执行官戴夫·林普（Dave Limp）在全员会上直言，要把发射频次提升到对标SpaceX的水平，光靠内部资金已不现实。当创始人的钱包也托不住工业化发射的烧钱速度时，走向资本市场，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我们终于对公司的未来和财务前景有了足够清晰的判断，”5月20日，贝索斯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称，“实际上，现在正是开始谋划长远、引入一些外部投资者的好时机。”

　　与SpaceX的高歌猛进相比，蓝色起源的商业航天之路走得步履迟缓。它同样深度参与了美国官方航天体系，手握着阿尔忒弥斯载人登月系统合同，也在竞逐国家安全发射等政府订单，其商业版图的展开，离不开贝索斯的个人追求、政策支持与产业链的协同。事实上，蓝色起源自研的BE-4发动机不仅用于自家的“新格伦”火箭，也为竞争对手ULA的火神（Vulcan）火箭供货，在某种程度上已成为美国航天产业新一代重型运载不可或缺的一环。

　　如今，两大阵营正在积极构建一个太空业务生态系统，布局涵盖了航天工业供应链的上下游：用于进入太空的火箭、部署在太空轨道的数据中心，以及传输数据的卫星互联网星座等。一边是即将登陆资本市场、估值逼近2万亿美元的行业霸主，一边是仍在为发射台重建奔忙的追赶者，双方的争夺已日趋白热化。

　　蓝色起源的艰难时刻

　　这是蓝色起源的艰难时刻。

　　“火箭发射，是整个商业航天故事里最扣人心弦的一环，胆小鬼玩不起。”一位资深商业航天领域人士表示，技术路线、商业模式、资本耐心，所有这一切，最终都在点火离地的那一刻见分晓。

　　美国航天记者Eric Berger认为，这可能是自1969年苏联发射N1火箭时发生爆炸以来，最猛烈的火箭爆炸之一。他指出，“新格伦”发射设施是蓝色起源耗费多年时间、投入超10亿美元建造，重建可能需要一年甚至更长时间。

　　回顾来看，2016年SpaceX的“猎鹰9”号火箭发射时发生异常，导致所使用的40号航天发射台严重受损，修复发射台花了一年多的时间。目前蓝色起源没有其他发射设施可用。尽管该公司已在受损设施邻近的一个发射台启动前期工程，同时计划在加利福尼亚州范登堡空军基地再建一处发射设施，但这些都刚刚起步。

　　NASA局长Jared Isaacman 6月1日表示，“新格伦”重型运载火箭爆炸事故中受损的发射设施恢复工作可能需要持续至2028年。Jared Isaacman当天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根据以往发射台建设和重建经验，即便以较快速度推进，受损发射台恢复工作仍需要“相当长时间”。2028年恢复运行“处于合理的预期时间范围内”。

　　业内人士认为，此次事故可能影响美国未来部分月球任务的进度。根据NASA公布的首批月球基地建设任务规划，“MK1货运着陆器探路任务”计划最早于今年秋季实施，将使用蓝色起源的月球着陆器向月球南极地区运送科学设备，验证未来载人着陆所需关键技术。该着陆器原计划由“新格伦”火箭发射。

　　商业航天的底色就是和风险共舞，SpaceX的崛起，几乎是从绝境中搏出来的。2006年至2008年间，其首款火箭“猎鹰1号”连续三次发射尝试均告失败，用马斯克后来的话说，那是他“人生中最糟糕的一段时间”：三次失败几乎耗尽公司资金，与此同时特斯拉举步维艰。2008年9月28日，“猎鹰1号”终于成功入轨，成为全球首枚由私人企业研制并成功入轨的液体燃料火箭。

　　目前，贝索斯在社交媒体上“Its worth it”的表态，据内部人士称，已成为蓝色起源眼下重建工作的口号。

　　6月2日，戴夫·林普通过社交平台表示，在获准进入发射台和总装厂房后，公司确认多项关键基础设施幸存于此次爆炸：推进剂工厂以及液氧、液氢和液化天然气储罐均状况良好，一级助推器“Never Tell Me The Odds”（该名称致敬《星球大战》台词）和厂房内的三台GS-2二级火箭目前看来也未受损。他承诺，新格伦将在今年年底前恢复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