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3日,呷哺呷哺(0520.HK)的股价跌至上市以来新低。截至今日收盘,呷哺呷哺收盘价为0.355港元/股,总市值为3.86亿港元。
距离它2014年在港交所挂牌,已过去超过十年。那一年,这家公司以“一人食小火锅”的开创性定位敲响了铜锣,彼时市值一度超过200亿港元,是资本市场最愿意讲述的那种中国消费升级故事,从北京胡同里的一人锅,到全国扩张的连锁帝国。
但那个故事,早已被另一组数字覆盖。
2025年年报显示,呷哺呷哺全年收入37.89亿元,同比下滑20.3%;税前亏损2.84亿元。
目前呷哺呷哺已经连亏5年。翻开损益表,几乎每一行都在下滑,似乎是一个慢动作“崩塌”的过程被精确记录。
巅峰与现状:十年的两张脸
要理解呷哺呷哺,必须先回到它的曾经。
呷哺呷哺创始人贺光启在中国台湾地区出生,1998年将台式麻辣烫的概念带入北京,在西单商场开出第一家门店。
这个模式的核心竞争力极其清晰:吧台式单人位、翻台快、客单价低、运营标准化,完美契合了北方城市白领的快餐需求。
这个定位在2014年前后进入了黄金时期。
彼时呷哺呷哺翻座率超过4倍,门店主要集中在北京、天津等北方核心市场,单店模型跑得极为顺畅。上市后资本的加持,给了公司向全国扩张的弹药。门店数字一路攀升,从数百家走向千家规模,市值水涨船高,公司一度成为火锅界的“顶流”。
然而,回到最新的2025年年报,呈现的是另一张脸。
全年收入37.89亿元中,呷哺呷哺主品牌贡献22.79亿元,同比下降13.3%;旗下高端副牌湊湊贡献13.49亿元,同比下降30.8%;调料产品销售1.10亿元,同比降14.5%。主品牌、副牌、周边产品,无一幸免全下滑。

截图自2025年年报
门店层面,截至2025年12月31日,集团营业餐厅总数905家,较2024年净减少52家。其中湊湊品牌从197家萎缩至147家,一年内关闭53家,缩减幅度接近四分之一。
呷哺呷哺主品牌从760家变为758家,看似平稳,但背后是新开54家、关闭56家的同步进行,进一步、退一步,在原地踏步。
单店运营数据同样不乐观。
呷哺呷哺主品牌顾客人均消费从2024年的54.8元降至2025年的51.5元,下滑5.7%;同店销售额平均同比下降9.6%,一线城市跌9.9%,三线及以下城市跌11.6%,全线失守。湊湊的情况更糟,同店销售额平均下滑14.2%,其中三线城市跌幅高达28.9%。
有一个数字值得单独拎出来审视:翻座率。
2025年呷哺呷哺主品牌翻座率从2.5倍升至2.8倍,管理层在公告中将其列为亮点。
但仔细拆解会发现,翻座率提升的背后是客单价下跌,来得更频繁,但每次花得更少。这不是消费升级,是为了保住流量而进行的被动让步。翻座率的提升,掩盖不了收入总量持续萎缩的事实。
困境背后的三个病灶
企业的困境很少是单一原因造成的,呷哺呷哺亦然。翻阅这份年报,可以清晰看到三个相互缠绕的结构性问题。
第一个病灶:副牌湊湊的战略误判。
湊湊在2016年前后正式推出,定位"火锅+茶憩",瞄准25至35岁的都市白领女性,走高端路线。客单价超过140元,门店装修精致,面积普遍比呷哺呷哺大出数倍。
这个品牌在成立之初获得了热烈追捧,也确实一度贡献了亮眼的营收增量。
但问题在于,湊湊选择了一条对运营能力要求极高、容错空间极窄的道路,高客单价意味着高翻台要求,而100元以上的客单价天然限制了消费频次。

截图自年报
与此同时,高端餐饮赛道本身竞争极为激烈:海底捞的服务神话、各地本土特色火锅品牌,都在争夺同一批愿意付溢价的消费者。
2025年数据清楚显示,湊湊的翻台率平均仅为1.4倍,一线城市1.6倍,二线城市1.3倍。高端火锅的健康翻台率应当在2倍左右,湊湊长期在1.5倍以下徘徊,意味着大量面积和租金成本被闲置。
从分部业绩来看,2025年湊湊分部结果亏损高达2.00亿元,是集团主要亏损来源。相比之下,呷哺呷哺主品牌分部业绩录得盈利6232万元——核心品牌还在挣钱,却被副牌拖进了泥潭。
第二个病灶:扩张节奏失控,选址错位。
呷哺呷哺的扩张路径中,有一个反常识的现象:它越向下沉,越容易亏损。
从门店分布来看,2025年三线及以下城市的呷哺呷哺门店占比已达20%,相比2024年的16.6%有所上升,这是因为二线城市门店数量减少(从312家降至275家),而三线及以下从126家增至152家,侧面反映出公司在收缩核心市场时,部分库存门店集中在下沉市场。
但下沉市场的同店销售额跌幅最大,11.6%的跌幅超过一线城市的9.9%。"高性价比小火锅"的定位在北方大城市有清晰的受众,但在消费能力有限、本土餐饮竞争激烈的三四线城市,这一定位并不构成护城河。
管理层在年报中承认,关闭的109家门店,大多数“属于不符合呷哺呷哺推广的高性价比模式的地区经营”。
这是一句耐人寻味的表述——选址决策是管理层作出的,但成本由门店和报表来承担。
第三个病灶:公司治理的集权隐患。
2025年年报中有一处不起眼的披露,值得关注。
呷哺呷哺主动承认,公司治理架构偏离了港交所企业管治守则第C.2.1条,该条款要求董事会主席与行政总裁职责分离,由两人分别担任。
呷哺呷哺的解释是:创始人贺光启"熟悉并拥有本集团业务的丰富知识及经验",由同一人兼任"有利于本集团业务战略的实施"。
这种集权式治理在创业初期或许有效率优势,但当企业规模扩张到905家门店、双品牌并行运营时,缺乏制衡的决策机制就成了系统性风险。
湊湊的快速扩张、对下沉市场的持续押注,背后都难以看到有效的内部质疑和纠偏机制。
另一个治理信号藏在资产负债表里:截至2025年12月31日,应付控股股东款项8900万元被列为流动负债,这来自公司在2025年4月以8900万元收购贺光启所持的呷哺呷哺(中国)食品控股有限公司40%股权。
这笔款项"无担保、免息且可随时要求偿还"。在公司流动性承压的节点,控股股东与公司之间这种资金往来,值得投资者保持清醒认知。
财务约束: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如果说过去的问题是战略失误,那么呷哺呷哺眼下面临的,是更加刚性的财务约束。
先看现金。截至2025年12月31日,集团现金及现金等值为2.49亿元,较2024年底的3.63亿元减少约1.14亿元。
这个数字本身不算骇人,但对照短期银行借款4.26亿元,以及流动负债净值负4.47亿元,就构成了相当紧张的流动性结构。
更值得注意的是,集团持有的4.25亿元金融资产中,有1.3亿元的到期日为2028年,被分类为非流动资产,这意味着这部分资金在近一两年内无法动用。可随时调配的流动资金,实际上比账面现金更为有限。
在这一背景下,管理层提出2026年计划新开不少于100家餐厅,重点布局大型娱乐主题乐园、机场及交通枢纽等高客流场景,同时试点"呷哺牧场"自助模式和"呷哺Mini"下沉模型。
这是一个需要用资本开支来实现的计划。
而2025年集团资本开支已从2024年的2.38亿元压缩至1.69亿元。在收入持续下滑、亏损尚未收窄至盈亏平衡的当下,开100家新店的钱从哪里来?
如果依靠债务融资,那将进一步推高已达92%的资产负债比率;如果依靠股权融资,股价创新低的背景下,摊薄代价极为高昂。
湊湊的未来同样充满不确定性。
年报显示,湊湊2026年将"坚持谨慎拓店,聚焦核心城市和优质商圈,推行轻量化高坪效店型",这与过去几年大举扩张、重金装修的路线形成了明显反差。但从197家收缩到147家、单店亏损仍在持续的湊湊,如何在"轻量化"的新模型中找到盈利平衡点,至今没有经过验证的答案。
当然,呷哺呷哺并非毫无筹码。
主品牌在北方市场的认知根基依然牢固,4500万名累计会员构成了有价值的私域流量池,礼品卡项目2025年全年销售额超6.7亿元,年末沉淀资金逾2亿元,显示出一定的消费黏性。
供应链中台和全资肉品加工子公司伊顺,在成本控制上具备差异化优势。合伙人机制在2025年底已初显成效,营收与利润率据称录得“显著的结构性增长”,这是迄今为止少有的正向信号。
但这些优势能否转化为财务层面的持续改善,还需要时间来检验。
目前呷哺呷哺主品牌分部盈利6232万元,湊湊亏损2亿元,一个品牌在挣扎中盈利,一个品牌在系统性出血,整体扭亏需要同时完成两件事:让湊湊止血,让呷哺呷哺的客单价触底回升。
两者都不容易,都不确定。
结语
呷哺呷哺是中国消费升级叙事里一个极具代表性的样本。它用一个极度清晰的定位打开了市场,又用一系列模糊的决策一点点稀释了自己。
某种意义上,它的困境并非孤例。
过去十年,无数消费品牌循着同样的路径,用资本快速扩大规模、向上探索高端副牌、向下进入下沉市场,然后在消费环境收紧时发现,品牌的护城河没有它们想象的那么宽,扩张埋下的成本地雷却比想象的多得多。
股价是市场对这一切的综合判断。创下上市以来新低的曲线,讲的不是某一个季度的业绩失常,而是投资者对一个商业模式能否自我修复的深度疑虑。
呷哺呷哺还在。它有历史、有会员、有供应链,有一批仍然愿意坐在吧台前涮一碗羊肉卷的忠实顾客。但能否回来,取决于它是否有勇气回到那个最简单的问题上:呷哺呷哺,到底是谁,为谁服务。
如果这个问题没有答案,100家新店也只是在已经充满裂缝的地基上,再往上垒一层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