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轮技术浪潮,都会在供应链的某个节点上制造出一批意想不到的赢家。
互联网时代,服务器厂商和光纤运营商率先暴富;移动互联网时代,射频芯片和OLED屏幕的供应商悄悄完成了原始积累。这一轮AI基础设施竞赛,一家做光模块的公司——中际旭创(300308.SH)站到了风口中心。
4日晚,中际旭创给69名核心员工发了一份股权激励公告。这些员工解锁的限制性股票成本约35元,彼时收盘价已是1280元——35倍的账面浮盈,人均584万元。
这不是炫耀,而是注脚——一家公司在三年里被时代重新定价的缩影。分红是结果,不是原因。真正值得追问的是:这家公司是怎么走到这里的?它站在一个怎样的位置上?以及这个位置是否稳固?
它卖的不是模块,是算力时代的毛细血管
要理解中际旭创,需要先理解一个物理事实:数据在长距离传输中,光比电快,也比电省成本。光模块,就是将电信号转化为光信号、再从光信号还原为电信号的核心器件,是服务器与服务器之间、数据中心与数据中心之间传递信息的必经通道。
更通俗的说法是,你每次和大模型对话,背后是成千上万张GPU在协同运算,这些GPU之间的信息交换,就靠光模块完成。算力需求越旺盛,光模块需求就越大。
中际旭创的主营业务,正是高端光通信收发模块的研发、生产与销售。光模块占其营收比重高达97.95%,是一家几乎纯粹的光模块公司。产品线覆盖100G到1.6T,过去两年重心快速向800G和1.6T迁移——这背后的逻辑,是全球AI数据中心的基础设施竞赛。
在地理分布上,中际旭创是一家深度“外向型”企业。2025年境外收入占营收90.58%,主要来自北美和欧洲。前五大客户销售额占年度总销售额的75.98%,这份名单几乎可以确定包括谷歌、亚马逊、微软、Meta等超大规模云服务商。
生产模式上,公司采取“以销定”,核心是快速响应客户订单,而非储货备销。原材料来源同样高度依赖海外——高速光模块所需的EML激光芯片、高端DSP芯片、TIA和CDR等关键电芯片,200G及以上速率的供应商几乎全部位于海外。这条供应链在繁荣期极度高效,在扰动期则异常脆弱。
财报正面辉煌,背面有隐忧
2025年,中际旭创实现营收382亿元,同比增长60.25%;净利润108亿元,同比增长108.78%;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109亿元,同比增长244.31%。进入2026年,增速非但没有放缓,反而进一步加速。2026年一季度,营收195亿元,归母净利润57.3亿元,单季扣非净利润57.2亿元,几乎找不到非经常性损益的“水分”。
毛利率的走势尤其值得关注。2025年全年,光通信收发模块的毛利率为42.61%,相比2024年提升了近8个百分点。这与行业直觉相悖——通常认为,产品大规模放量伴随价格下降,毛利率应当承压。但中际旭创实现了量价齐升,原因在于:产品结构升级(高价值的800G和1.6T产品比例上升)叠加运营效率改善,稀释了单位成本。

截图自2025年年报
然而,压力并非不存在,只是被亮眼的整体数字所遮蔽。
首先是汇兑损失。2026年一季度,财务费用同比暴增约1550%,主要原因是汇兑损失大幅增加。公司90%以上的收入来自境外,以美元结算为主,但人民币近期的走势使账面出现巨大汇兑敞口。与此同时,一季度其他综合收益项目出现约2.4亿元的负值,外币报表折算差异较年初扩大5900%以上。这意味着,人民币汇率波动已经在侵蚀公司的真实财富。
其次是应收账款的急速膨胀。2026年一季度末,应收账款余额达到95亿元,相比年初增长约52%,而同期营收增长了192%。表面看,应收账款的增幅小于营收增幅,似乎没有问题。但绝对规模已相当可观——95亿元的应收账款,叠加156.7亿元的存货,意味着公司有大量资金被锁定在运营周期中,对现金流的持续考验不容小觑。
更值得注意的是预付款项的异常。2026年一季度末,预付款项从年初的1.3亿元猛增至14.9亿元,增幅超过1000%。公司解释为“预付材料款增加”。这背后是一个微妙的信号:为了锁定核心原材料的供货,公司正在大规模向上游押注——而这些核心原材料,大多来自海外。
第三是研发与管理费用的跃升。2026年一季度,研发费用同比增长122%,达到6.4亿元;管理费用同比增长176%,接近4亿元,其中股份支付成本是主要增量。这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公司为留住技术人才、抢占下一代技术窗口所付出的代价,但也在侵蚀利润率。
更大的挑战从三个方向同时逼近
如果说中际旭创当前的财务压力还在可控范围内,那么未来真正的考验,来自三个更深层次的结构性困境。
第一重困境,是地缘政治风险已经从外部变量变成核心变量。
中际旭创在年报中专门列出“关税政策变化”这一风险项,坦言“2025年以来尤其是自4月份以来,在‘加征关税’‘对等关税’等一系列关税政策推出的背景下,光通信行业将面临全球供应链重构和地缘政治风险”。
为此,公司正在加快国际化布局,在泰国设立生产基地(TeraHop Pte. Ltd.),并引入阿布扎比投资局、淡马锡旗下机构合计出资逾5亿美元增资,以期在地缘政治的缝隙中开辟回旋空间。
但这条路并不平坦:泰国工厂的产能爬坡在投资者关系记录中被多次问及,公司的回答始终是“持续扩建中”,进度并不明朗。更关键的是,在泰国完成制造,依然无法解决上游芯片和下游客户大部分都来自海外的根本结构矛盾。
第二重困境,是技术路线的不确定性正在逼近拐点。
CPO(光电共封装)是悬在所有光模块厂商头顶的一把刀。工业富联等公司已经开始尝试出货CPO交换机,这种技术将光引擎直接封装在交换芯片旁边,理论上可以大幅降低功耗、缩短信号传输距离,从而在高速率场景下取代可插拔光模块。
对此,中际旭创在投资者问答中表示“公司在多种技术路线都有布局,不同技术路线之间更多是互补而非替代”。这是一个审慎的官方表态,但掩盖不了底层的技术张力:如果CPO在未来3至5年内规模商用,现有可插拔光模块的市场份额将被重构,而那恰恰是中际旭创的核心产品形态。

截图自2025年年报
与此同时,3.2T光模块的研发进展也是一个潜在分水岭。年报显示,3.2T产品“尚在持续研发和完善中”,市场预测其量产节点在2028年前后。这意味着在此之前,800G和1.6T产品的竞争将愈发激烈。国内竞争对手如华为、中科光芯等在光芯片和部分模块领域持续发力,而国际大厂则在硅光技术路线上持续推进,技术博弈的结果远未落定。
第三重困境,是客户高度集中带来的周期脆弱性。
前五大客户占营收近76%,这一数字在光模块行业并不罕见,但对中际旭创而言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公司的业绩几乎完全跟随头部云厂商的资本开支节奏起伏。2025年Q4,微软、亚马逊、Meta、谷歌合计资本开支同比提升64%,达到近1200亿美元——这是中际旭创当前繁荣的直接来源。

截图自2025年年报
问题是,这种繁荣是否可持续?大型云厂商的资本开支存在内生的周期性,且越来越多的巨头开始自研ASIC芯片、自建定制网络,对标准化光模块的依赖程度可能随时间演变。一旦某个头部客户的采购节奏发生变化,对中际旭创财报的影响将是立竿见影的。
历史上,光模块行业经历过数次因下游过度投资引发的库存周期——2022年至2023年间,行业曾遭遇显著的需求回调,部分厂商营收腰斩。此番AI算力热潮能否比上一轮更持久,市场看法并不一致。
结语
没有人能否认中际旭创正处于公司历史上的高光时刻。2026年一季度单季营收195亿元、净利润57亿元,这样的数字放在任何一个行业都足以令人目眩。
但繁荣本身从不是终点,它既是奖励,也是考题。
一家九成营收依赖海外市场,关键原材料高度依赖海外供应链的企业,在当前的地缘政治格局下,要同时保持技术领先、供应链安全和客户多元化,是极其困难的事。泰国工厂是一颗棋子,H股发行是另一颗棋子,引入主权基金是第三颗——公司正在下一盘地缘政治的围棋,但棋局规则随时可能被改写。
更深的问题是,当AI投资潮终有一天退潮,潮水退去时,这家公司还能穿着什么?现在的中际旭创,在技术上依然是一家出色的光模块组装与封测企业,对上游光芯片的依赖从未根本改变。这不是对管理层的指责,而是整个中国光模块行业尚未解决的集体困境。
站在风口上的公司,有时候最需要的,恰恰是思考风停之后的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