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不能只算眼前账、家庭账和学段账，也要算人口账、产业账和城市未来账。对上海这样的超大城市而言，教育支出已不只是民生投入，更是稳定家庭预期、提升人口质量、支撑产业升级的人力资本投资。可率先探索中长期教育账户，把不同阶段、不同对象、不同场景的教育支出有序沉淀、接续和转化，推动教育减负转化为面向未来的人力资本投资。

教育账为什么要算长：支出已从学段负担转为全周期配置问题

　　教育账之所以要算得更长远，是因为教育压力本身已经变了。它不再只是某个学段、某个项目、某个家庭阶段的支出问题，而是同时牵动人口发展、家庭预期和产业升级的全周期配置问题。教育账算得短，公共支出就容易被切分在不同学段和项目之间；教育账算得窄，人力资本积累就难以形成连续支撑。

　　从人口账看，少子化并没有自然减轻教育负担。上海已进入低生育率与深度老龄化并行阶段。2025年，上海户籍人口总和生育率仅为0.66；截至2025年末，户籍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达585.3万人，占总人口的37.6%。依赖人口规模扩张支撑城市发展难以为继，亟需通过稳定家庭预期、提高下一代培养质量、增强劳动者持续学习能力，来夯实城市长期竞争基础。孩子少了，并不意味着教育账变轻了，而是教育投入更早、更长、更精细。

　　从家庭账看，教育支出正在成为影响消费和储蓄安排的重要变量。2024年，上海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长4.2%，人均消费支出仅增长0.4%，但教育文化娱乐支出增长7.5%，说明教育类发展型支出仍保持较强刚性，并在家庭预算中具有较高优先级。相关调查显示（数据来源：上海市发展改革委、上咨集团联合开展《2026年上海市居民家庭收支和消费情况问卷调查》，下文涉及调查数据均引自该问卷），31.1%的受访家庭预期未来一年教育支出将继续上升，其中青年家庭和中年家庭比例更高。对许多家庭来说，真正的压力已不只是“教育贵”，而是教育支出周期长，覆盖阶段广，以及能否获得持续连贯的公共配套支持。低收入家庭担心基础教育投入难以持续；中等收入家庭教育期望高、边际支出快，尤其在高预期竞争环境下易演变为持续性的焦虑型投入；中年家庭的子女教育负担最为集中，75%受访家庭支出上涨由子女教育带动。如果公共支持仍按单个项目、单个学段来配置，就难以平滑这种持续性压力，容易形成“有投入、缺积累，能补贴、难衔接”的制度断点。

　　从产业账看，教育支持也不再只是“孩子账”，而逐步成为劳动者的“终身账”。产业升级、技术迭代和职业生命周期拉长，使继续教育、技能提升、岗位转换和职业再发展需求持续增长。2025年，上海共完成补贴性职业技能培训72.59万人次，新增取得高级工及以上职业技能等级证书7.17万人次。面向“五个中心”建设，以及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人工智能、先进制造、现代服务业等重点领域发展，上海需要更加稳定、持续、可更新的人力资本供给。教育支持功能应从“单一学段补助”转向“全生命周期支持”，更好回应人口发展和产业升级的双重现实需求。

教育账怎样算得准：不是发钱，而是把支出变成积累

　　中长期教育账户的价值在于改变公共支持的组织方式。一次性补贴解决的是一时之急，账户化支持稳定长期预期；分散资助回应的是局部困难，连续账户沉淀的是人力资本。教育账要算得准，首先要分清楚账户与一般补贴的区别。

　　新加坡经验具有一定启示意义。其围绕儿童养育、义务教育、中学后教育和成人技能提升，形成了“账户承接+定向补贴+阶段加码”的全生命周期支持链条。儿童发展账户（CDA）面向12岁及以下儿童，将支持前移到出生和早期养育阶段，采用起步补助金加家庭存款1∶1配比注资方式，支持托育、学前教育、儿童医疗等支出；教育储蓄账户（Edusave）面向小学和中学阶段学生，由政府按年注资，用于支持学校教育活动、课程项目、学习材料等；中学后教育账户（PSEA）承接儿童13岁后由CDA账户转入的余额，可接受政府不定期充值，用于支付学费、课程费用及部分教育贷款偿还；技能创前程计划（Skills Future）面向成年劳动者提供培训学分、学费补贴、培训津贴和职业转换支持。

　　这套制度的关键在于根据不同人生阶段的主要支出特征配置不同工具，再通过余额转移、资格延续和政策协同实现连续承接。其启示在于：教育支持既要分阶段，又不能断在阶段之间；既要专账专用，又不能把账户做成封闭系统；既要体现普惠基础，又要对重点群体重点倾斜；既要保持政策稳定，又要根据人口变化、财政承受能力、家庭使用情况和劳动力转型需求动态校准。

　　对上海而言，中长期教育账户不宜简单照搬国外储蓄账户模式，也不宜停留在零散补贴加码层面。更可取的方向，是把账户作为跨阶段、可滚存、定向使用、动态优化的整体性制度安排，把政策支持从“发一次、用一次”转化为“可积累、可衔接、可追踪”，使教育支持从短期支出变成长期投资，从单点帮扶变成连续赋能。

上海何以能落账：用数字治理基础重组分散政策

　　上海探索中长期教育账户，并不是从零开始另建一套系统，而是把已经存在的数字平台、政策工具和服务场景重新组织起来。账户能否落地，关键不只在于有没有资金安排，更在于能否把分散政策纳入同一套可识别、可触达、可承接的账户逻辑，推动教育支持从“多头可见”转向“一账可循”。

　　首先，数字治理基础为账户化整合提供了公共入口。随申办、市民账户、社保卡等载体，已经在身份识别、资格匹配、线上申领和服务触达方面形成较强支撑能力。申学码、市民个人学习账户、学分银行、个人学习档案等载体，也为学习记录沉淀、成果认证转换和持续学习支持提供了一定基础。上海有条件把“人是谁、处在哪个阶段、享有什么资格、使用了什么服务、形成了什么成果”贯通起来，为教育支持从分散申领走向连续可感提供条件。

　　其次，分散但丰富的政策存量为账户整合提供了内容基础。上海在托育支持、教育资助、课后服务、职业技能提升补贴、继续教育资助等方面已有一定政策供给。当前短板在于相关政策分布在不同领域、不同部门和不同项目之间，家庭和劳动者的获得感不够连续。中长期教育账户的现实意义，正在于把这些分散政策纳入同一套账户，使政策从“项目化存在”转向“账户化呈现”。

　　再次，持续扩大的教育服务场景为账户运行提供了现实空间。儿童端，托育、托班、学前照护等支出正在成为家庭早期养育阶段的高频压力；学龄端，课后服务、实践活动、发展性教育项目和学段衔接，对规范、连续、可感的公共支持提出更高要求；成人端，继续教育、职业资格、专项培训、岗位转换和技能更新需求不断增加。中长期教育账户并非缺少使用场景，真正需要解决的是如何把这些零散支出、分散申领和单次补贴，转化为有规则、有记录、有反馈的连续支持。

长远账如何算得可持续：小额起步、分类加码、闭环运行

　　教育账要算得长远，也要算得可持续。中长期教育账户如果简单实行高额度普发，容易推高财政成本；如果只面向少数困难群体，又难以形成广泛政策感知和稳定预期。更可取的路径，是小额度起步、关键阶段发力、重点人群加码、使用过程闭环，把有限资源投向最需要连续支持的环节。

　　一是建立分层支持机制。儿童端重在前移支持，把托育、托班、学前照护等家庭高频支出纳入账户使用范围，降低早期养育阶段的不确定性。学龄端重在连续衔接，将课后服务、实践活动、经认证的发展性教育项目和学段衔接支出纳入规范化支持范围。成人端重在技能更新，围绕继续教育、职业资格、专项培训和岗位转换形成稳定支持。通过分层设计，让账户既不“一账包打天下”，也不在关键阶段形成断点。

　　二是建立分类加码机制。教育账户应有基础性额度，让普通家庭形成稳定政策感知；也应有重点倾斜，对低收入家庭、困难家庭以及二孩、三孩家庭叠加更高支持，增强托底功能和人口支持导向。成人端可围绕重点行业、紧缺岗位和转岗群体实施分类支持，对35岁以上特别是40岁以上中年转岗群体给予更强支持。未使用额度可在一定期限内滚存使用，使制度真正体现“中长期支持”，而不是一次性补助。

　　三是建立闭环运行机制。政府可按规则将支持额度计入个人或家庭账户，但不直接发放现金；资金仅限于在白名单内的托育机构、学校服务项目、继续教育机构和职业培训机构中核销使用，最大限度减少现金化与模糊化使用；支付完成后，相应服务记录和学习成果同步回存个人学习档案或学分银行；监管方面同步建立机构准入、项目评估、资金绩效及违规退出机制。由此形成“额度入账-机构直付-成果回存”的运行闭环，让账户既有入口、有场景，也有反馈、有约束。

　　四是坚持试点先行。中长期教育账户涉及对象广、阶段多、部门交叉强，不宜一开始全域铺开。上海可先围绕三类场景开展试点：一是学前家庭，重点检验托育、托班、学前照护支出支持效果，增强家庭感知度；二是学龄阶段家庭，重点检验课后服务、发展性项目和学段衔接支持效果，探索连续承接机制；三是重点产业和中年转岗群体，重点检验个人学习额度、培训补贴和培训津贴的使用效率，增强制度与产业升级的契合度。试点过程中同步评估资金使用率、家庭减负效果、学习参与率和转岗成效，根据财政承受能力和实际运行情况分步扩围。

　　（作者单位：上海投资咨询集团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