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5日,人形机器人公司开普勒被A股公司杭州柯林(688611.SH)并购一事尘埃落定。当日召开的杭州柯林临时股东会,投票通过了收购开普勒机器人的议案。
此前5月19日,杭州柯林公告,拟使用自筹资金不超过3亿元向开普勒机器人创始人兼实际控制人杨华及其他股东,购买其合计持有的开普勒41.57%的股权。加上2025年12月31日已取得的开普勒9.43%股权,此次交易完成后,杭州柯林将持有开普勒机器人51.00%的股权,取得控制权。
具身智能赛道一级市场投资火热的背景下,并购案例极为罕见。开普勒机器人“卖身”的消息激起行业广泛关注,也引发质疑:在具身智能创业公司估值相继攀升百亿元的情况下,开普勒机器人为何以约7.22亿元的估值寻求被并购?
6月9日,开普勒机器人CFO(首席财务官)、生态负责人谭峥嵘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回应称,这次并购并非公司的被动选择,而是主动为之。成为杭州柯林的控股子公司之后,杭州柯林能帮助连接外部资源、打开市场,补足公司在场景和销售侧的短板。同时,依托上市公司平台,开普勒机器人也能获得比一级市场更多样化的融资工具。
谭峥嵘否认并购是对公司发展失去信心。他表示,并购完成后,包括董事长杨华在内的股东依然保留了比较大的股权比例——杨华持股15.88%,而不是将股权全部卖掉,套现离场,这说明管理层和其他股东对公司的发展依然有信心。
以下是南都与谭峥嵘的对话内容(为方便阅读,做了不改变原意的编辑):
并购如何促成?
南都:收购交易信息披露前,开普勒在4月和5月各披露了一笔外部融资,使得这次并购交易看上去很突然,前期已酝酿沟通了多久?
谭峥嵘:柯林的第一笔投资大概在2025年底、2026年初完成,当时的出发点并不是一定要走并购。
柯林选择投资的背景是:柯林除了做电站运营,也做六维力传感器等产品,给到我们使用。我们前期向他们提了很多意见,帮他们提升产品性能,他们也认可我们的意见。另外,柯林当时有接到电站巡逻、巡检的任务需求,我们在对接过程中一起给下游电网客户提供反馈。基于这些合作和认可,就有了最初的第一笔投资。该笔投资为老股转让,定价贴合同期市场增资行情。
在那之后,开普勒仍在正常推进外部融资,引入财务投资机构和一些上市公司产投方,都是基于业务需要。
柯林第一笔投资后的半年里,双方团队的契合度和解决问题的能力,进一步得到彼此认可。同时,柯林在寻求“第二增长曲线”,并向我们提出了并购的意向。我们觉得如果能够走并购路线,也可以考虑。
所以在过去大概半年,融资和并购两条线是在同步开展的,会看到开普勒既完成了融资,不久后又实现并购。
南都:柯林向你们传达并购想法是什么时候?
谭峥嵘:这是一个意向不断累积的过程,没有特别具体的时间点。在这过程中,我们也在判断,柯林到底是为了资本运作,还是真的是出于战略和业务发展需要——可以看到,柯林在机器人的硬件、大脑到场景方面已有一些探索。
到了今年五月份,大家觉得时机成熟了。为什么选择现在这个时间点?我们看到了人形机器人积极的一面,下游真实客户的场景有落地机会。如果能绑定一家深耕电力赛道、看重新兴产业长期布局的产业方,对我们帮助很大,能实现“一加一大于二”。
南都:“一加一大于二”背后的逻辑是怎样的?
谭峥嵘:有几个方面——其一,机器人的能力大体分为感知、决策、执行。在感知侧,柯林在电网运营的过程中积累了很强的传感器研发能力。另外,电站运营中建立起的仿真能力,可以用于机器人在仿真环境下的学习。
其二,在下游应用场景方面,电网相关的运营维护是一个真实且短期能放量的需求。柯林能帮我们打开这个场景。
除了前面两个显性能力之外,还有个隐性能力,那就是柯林作为上市公司,能给我们提供融资能力,并为增进客户的信任背书。
柯林的角色,一句话概括就是“帮忙不添乱”。开普勒偏研发,在商业化上有不足。柯林能帮我们连接外部资源、打开市场,提供公司合规治理上的支持。
“股东退出不亏钱”
南都:有声音质疑,开普勒选择被收购,是不是对自己的发展没信心?为什么不继续独立运营乃至IPO?
谭峥嵘:创始团队的持股选择能说明我们的信心。包括杨总(董事长杨华)也保留了比较大的股权比例,没有说把股权全卖掉、套现离场。
开普勒账面资金充足,可支撑公司长期经营,也不缺融资机会。因此,并购不是因为活不下去所做的被动选择,而是主动的选择。
至于没有继续独立运营,这是基于行业的发展周期和阶段做的综合判断。我们看到,人形机器人的竞争维度在变化,从“做demo”到“在真实垂类场景放量”。柯林能帮我们打造更强的综合能力,比如补足公司在场景和销售侧的短板。此外,依托上市公司平台,我们能获得比一级市场更多样化的融资手段,比如再融资等等。
南都:成为上市公司子公司后,开普勒还会在一级市场融资吗?
谭峥嵘:短期来看,虽然一级市场融资的可能性是保留的,但目前不会继续在一级市场去融资,因为二级市场的融资工具更丰富。

杭州柯林并购前后,开普勒机器人的股权结构。
南都:尽管一些股东保留了部分股权,但也看到比如上市公司股东乔锋智能选择完全退出,原因是什么?
谭峥嵘:先说明一点,所有退出的股东都是不亏钱的,都在原有投资价格上有所收益。对不同阶段的股东会有差异化的定价,但能让每个人在退出的时候都能赚到钱。当然,不同股东入股周期、投资成本不同,退出回报存在合理差异。
乔锋智能选择全面退出,是基于其自身的战略考虑。我们之前在滚柱丝杠磨床上有一些业务合作,他们觉得已经达到了阶段性目的,那就以财务投资的形式退出了。
南都:乔锋智能退出后,开普勒和他们还会有业务合作吗?
谭峥嵘:开普勒的股东在合作过程中,彼此都很满意,各自获得了想要的东西——我们想要能力补偿,他们想从人形机器人公司这边获得建议意见来发展产品。未来只要双方有新的需求,一定能继续这种合作模式。
并购为何折价?
南都:这次并购另一个备受关注的点是,按交易价格计算,开普勒的整体估值约7.22亿元,不仅低于杭州柯林第一笔投资时的10.6亿元估值,和国内具身智能赛道上不少创业公司的上百亿元估值更是有着明显差距。如何理解这种悬殊?
谭峥嵘:我们不评价同行的估值合理性,每个人可能有各自的看法。我们自己团队的产业背景让我们知道,产业有明显的周期,今天估值是否合理,可能最终还是要放在一个更长远的维度去看。
回到这次并购,公司的估值相比一级市场的估值确实有一些打折让渡。但控股型收购,有一定折价,从全行业看是有一定合理性的。另外,这个价格也是双方老板互相认可后找到的一个都能接受的条件。
对我们来说,比起卖更高的价格,我们更看重柯林能带来的产业能力,以及能不能让公司变成更有价值。
相比于盯着收购价格,大家可以更多关注投资金额的“加码”。柯林从早期投入约一亿元完成参股布局,到经过半年,看到我们的能力、潜在订单以及未来的价值后额外“加码”并购,这才是重点。
南都:如果具身创业公司估值攀升到上百亿元,后续并购退出的可行性还高吗?
谭峥嵘:我们并不是因为估值不高才去做的并购,核心还是要看业务发展的需要。
能否被并购,归根结底还是要看企业到底能创造多少价值。如果有些公司做得特别好,在模型上确实全球领先,就算估值几百亿,也照样会有上市公司愿意通过发股等方式去并购。
短期内要交商业化“答卷”
南都:柯林的公告里提到开普勒现有订单4700多万元,这些是确定性订单还是框架性协议?
谭峥嵘:绝大多数都是真实的采购订单。这些客户很多是2024、2025年的测试客户,订单是经过场景验证后,在今年实现的放量。公司虽然去年只有400多万元的营业收入,但含金量相对较高,因为绝大多数都是真实的工业客户,而不是通过建数采基地或借助关联方去实现收入。
南都:这些工业客户买机器人主要是用来做什么?
谭峥嵘:工业客户最大的场景就是搬运、装配,以及更加垂类的一些需求。装配和搬运,是开普勒模型的两大能力方向。这也是几乎所有工厂都需要的通用能力。其次,我们还会针对不同行业建立更垂类的模型和应用。
南都:现在很多机器人公司言必称做搬运、装配,当前阶段你们会直面同行竞争吗?
谭峥嵘:肯定有竞争,但没有到直面竞争的情况。人形机器人的下游工业领域的市场足够大,激烈的竞争程度还远未到来,整体来说还是很早期的阶段。
南都:开普勒选择先做具身垂类模型而非通用型的具身模型,考虑是怎样?
谭峥嵘:这可能是开普勒的公司调性,创始人希望能够真实地实现商业化落地。现阶段,如果你想做更加通用、泛化的世界模型,在真实商业化的过程中确实会遇到不少挑战。无论是数据积累还是模型能力,我们觉得短期内都很难实现。
当前做垂类模型,也是为了以后能走向更通用、更泛化的模型。就像现在各家都在说要积累真实场景数据,我们做垂类模型也能积累各个行业的垂类数据。当各行各业的数据都积累起来之后,最终可能实现通用化。
行业内各家企业的发展路径各有侧重。我们的思路是先做商业化,在商业化的过程中不断积累行业数据和模型能力。我们认为,生意的本质还是要回归商业化。所以公司内部一直要求短期就要出可落地的商业成果。
南都:不同路线会有孰优孰劣吗?
谭峥嵘:没有孰优孰劣,可能是互补的。我们未来积累的大量数据,也可以卖给同行;如果同行的模型能力做得很好,我们也能基于他们的模型和“大脑”去做后训练和微调。最后是一个融合的过程。
南都:商业化上,去年你受访时提到2025年预计出货百台。百台目标最后实现情况如何?
谭峥嵘:百台级数量,说实话确实没有达到。但我们在去年完成了百台级乃至千台级交付所需的一切能力,包括硬件量产能力、稳定性和可靠性、垂类场景的数据积累,以及跑通商业客户场景。所以才能看到我们有4700多万元的储备订单,内部目标是今年实现过亿元收入。
南都:今年除了营收目标,出货量有目标吗?
谭峥嵘:今年产品的丰富性有了提升,我们最近发布了四足机器狗“麒麟”,它主打几百公斤的大负载和长续航,解决巡逻巡检、消防等场景的真实需求。机器狗今年会有一定的放量。加上双足人形机器人,今年我们维持近千台的出货目标。

开普勒机器人在6月发布的四足机器狗。
南都:为什么从双足人形切入四足机器狗?
谭峥嵘:所有产品选择都基于下游未被满足的需求。我们看到很多边远地区的巡逻巡检和搬运,都需要大负载的机器狗。
南都:宇树等厂商在机器狗市场早已深耕多年,你们现在入局时机会不会比较晚?
谭峥嵘:我们不做同质化产品。现有市场的机器狗在大负载等方面有欠缺,而我们基于滚柱丝杠的技术恰好能解决这类问题。比如在消防场景,机器狗上面加装冲水枪,需要能扛住高压水枪的冲击力。
“狼性化”转型
南都:你们此前声明,前任CEO胡德波早在2025年6月起就不再担任公司CEO职务,今年2月正式离职。这当中发生了什么?
谭峥嵘:2025年6月公司进入规模化拓单、批量交付的阶段,基于新阶段业务需求,我们内部有些调整。后续对方(胡德波)主要负责海外及市场销售板块。今年2月,对方基于个人长期职业规划选择离职。我们充分尊重个人决定。宋华总同期逐步接管公司核心经营板块,团队完成平稳过渡。
南都:介绍一下新任CEO宋华的背景。
谭峥嵘:宋总是“85后”,很早就参与了公司研发,之前是CTO。他博士期间研究数据方向,后来在世界500强任职过中高管,综合能力比较强,对大模型、数据以及硬件本体都有积累。他也是公司年轻化、“狼性化”转型的代表,每周可能出差两三天,带团队去一线了解客户需求。这种年轻化、“狼性化”的特点,是当前一家创业公司更加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