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李学庭要把自己经营了多年的食用菌大棚拆掉。
150亩地、40多个棚——这是宁都县益菌现代农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益菌农业”）董事长李学庭过去二十余年在食用菌赛道打拼下来的全部家当。李学庭今年最重要的一项计划，是用从银行贷下来的600万元资金，拆掉这些大棚，升级成现代化的智能化恒温食用菌生产车间。
“不走这条路，活不了。”李学庭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
益菌农业是一家集食用菌等栽培、加工、销售于一体的现代农业企业。1998年，李学庭就已进入食用菌栽培领域，经历过多次起落，凭借着身上的一股韧劲，他把自己的菌菇生意做到了2000万元年销售额的规模。眼下，益菌农业手握粤港澳大湾区认证资质，正谋划升级智能生产线，同时打造出一条把菌渣、蚯蚓、有机蔬菜和温泉串联起来形成闭环的生态循环农业产业链。
益菌农业坐落于宁都县湛田乡李家坊村。宁都县地处赣南腹地, 有着“赣南粮仓”的美名，同时也是中央红军长征的重要出发地之一。在宁都这片浸透着长征精神的红土地上，包括李学庭在内的企业家们，正在用实干精神回答着“十五五”时期县域产业转型升级的时代命题。
从失败中走出来的企业家
李学庭的创业经历与大多数企业家一样，充满着波折与起伏。
20世纪90年代中期，李学庭的身份还是一名制作红木家具的木工。在那个年代，这是一个不错的谋生出路。他手艺精湛，工资高的时候一个月能挣到9000多元，在当时堪称高薪。不过三四年光景，他便攒下了五六万元。1997年年底，李学庭揣着这笔积蓄回到宁都，转过年来，便把全部身家都投到了菌菇种植上。
然而，事情并不顺遂。食用菌种植看似门槛不高，实则是“三分靠菌种，七分靠管理”的技术密集型产业。从菌种提纯、培养料灭菌，到发菌期的温湿度控制、出菇期的通风光照调节，环环相扣，容不得半点闪失。一旦灭菌不彻底导致大面积绿霉污染，或温控失误引发烧菌、死菇，一整批菌棒就可能血本无归。加之市场行情瞬息万变，采菇不及时导致开伞老化，也会使商品价值大打折扣。
仅凭几个月的短期学习便匆忙上手的李学庭不久后就栽了个跟头。彼时，他面临的难题是菌种成活率低，产量不稳定，到2002年，他已亏进去13万余元。不仅前几年务工攒下的本钱赔得干干净净，还背上了一身债务。那时，他的家人也开始质疑他的选择，劝他不如回头去做木工，好歹旱涝保收。
李学庭没有选择放弃。经过反复琢磨后，他发现问题出在技术上。为了吃透菌菇种植的核心技术，他索性停产一整年，先奔赴浙江衢州拜师学艺——那是全国知名的食用菌产区，一学就是半年；后又转赴福建三明，扎扎实实地又学了半年，最终系统性地掌握了菌种培育、温湿控制、出菇管理等全套核心技术。2003年，李学庭回到宁都，重新扎进大棚。学成归来的他，心里有了底——菌菇成活率显著提升，技术也越来越成熟。
此后十年，即从2003年到2013年，李学庭的菌菇生意做到了年年稳定盈利。李学庭也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年至少外出一次，到规模做得比较大的同行处取经交流。十年下来，李学庭积累了约200万元富余资金。
创业是一个过五关斩六将的过程。掌握了技术并不足以高枕无忧，管理难题又摆在了李学庭的面前。为了把规模做上去，李学庭在当地益智食用菌合作社的基础上注册创办了公司，并引入外部人员。然而，规模上去后，管理、内部管控等方方面面的问题也随之暴露。
同期，他又引入了北方菌菇品种滑子菇作为主推产品，在南方气候条件下，这一新品种的推广出现了“水土不服”的情况：首先是种植技术还没吃透，其次是本地消费者对这个新品种几乎没有什么认知，市场推广举步维艰。2013年到2017年，四年间公司再度陷入亏损，李学庭又背上了约300万元的负债。
公司这一次的危机出现转机，得益于技术和市场的双轮驱动。随着滑子菇种植技术的成熟，公司产量和品质趋于稳定；同时，经过三年艰苦的市场摸索和推广，宁都当地对这个陌生菌菇品种的接受度越来越高。
这一套市场推广策略，来自于李学庭在生意场上多年积累下来的直觉。他在宁都县城各个菜市场以及乡镇市场上各选了一个代理商，每个市场只设一个点位，专挑口才好、综合素质高的商户做独家代理。他给出的出货价是6元一斤，零售价不低于15元/斤，每斤给代理商留出9元利润空间。同时，他还立下规矩：不准代理商低价倾销，谁压价，第二天就断他的货。
“利润够厚，人家才肯替你使劲吆喝。”李学庭告诉记者，他曾站在菜市场街边上观察，见有人路过，代理商便主动迎上去拉着顾客买几块钱尝尝。这一幕让李学庭确信，他的这一策略是正确的。
为守住价格体系，李学庭对自家门店也一视同仁——好卖时不多拿，按平时的量走；卖不完可以退回，损失由他承担。他的姐姐为这事和他争执过多次，他始终没有松口。经过三年的打磨，这套体系在宁都扎下了根。从2018年起，宁都当地大大小小的酒店开始争相采购滑子菇，李学庭再也不需要主动去进行推销。2017年至2019年，益菌农业连续三年每年的盈利都在百万元以上。
借政策“东风”初探电商业务
技术成熟、渠道稳固之后，李学庭开始布局品牌和线上渠道。
其实早在2013年他就意识到：产品再好，没有品牌，便是为他人做“嫁衣”。 因此，从2016年起，李学庭就开始着手注册商标，2017年“益农绿泰”品牌注册成功。紧接着，李学庭又投入资金建设无菌包装车间，推进有品牌标识的干品产品线，并同步开展电商业务。
然而，电商业务起步并不顺利。2017年至2019年，益菌农业线上渠道累计亏损约一两百万元，平台运营经验不足，流量和销售路径始终没有打开是造成亏损的主要原因。
转机出现在2019年。这一年，益菌农业成功入驻由财政部、国务院扶贫办和全国供销合作总社三方指导成立的“扶贫832”销售平台。入驻平台后，线上销售效果立竿见影。
李学庭告诉记者，菌菇类产品是政府集中采购中的常见品类，实用性强，采购频率高。2020年至2021年，公司通过“扶贫832”销售平台每年可实现销售额数千万元，所售产品不仅包括自产菌类，还涵盖宁都白莲、茶油等本地农副产品。这些由益菌农业统一销售和推广的产品，成为公司新的利润来源。公司从加工和销售差价中获益，毛利率可以达到约10%至25%。
不过，受大环境影响，近两年，益菌农业的经营业绩大幅萎缩，线上年销售额降至数百万元。“农产品电商赛道竞争日益激烈，各地新品牌不断涌现，规模化运营对资金和团队的门槛较高，小体量的企业难以持续高强度投入。”李学庭告诉记者，这是益菌农业这两年业绩萎缩的原因之一。与此同时，高端餐饮渠道的萎缩也让线下利润承压——大型酒店客流不足，过去以高品质鲜菇供给大型酒店获得的高额溢价空间也已大幅收窄。
“猪肉这几年也很便宜，赣南脐橙也连着几年卖不上高价，不是我们一家的问题。”李学庭表示，品类越多，市场需求越分散，单品空间随之收窄，这是整个农产品行业共同面对的压力。
下一盘“大棋”
面对利润压缩、竞争加剧的现实，李学庭的应对之策是进行产线智能化升级。
记者了解到，目前益菌农业流转了150亩土地，建有40多个生产大棚，年销售额约2000万元，主要覆盖宁都及赣州周边市场。“我们现在的大棚车间的短板日益显现出来了，一遇南风天，所有大棚集中出菇，市场供应量骤增，价格便会应声下跌。”李学庭称，据他了解，赣州、南昌等地不少同行早已完成智能化改造。产线智能化改造不仅能够大幅降低菌菇的种植成本，还可以通过稳定生产提高公司的利润。
按照李学庭的测算，智能恒温车间改造完成后，每日出菇量可精确控制——比如计划采收1万斤，实际误差不会超过100斤；温度、湿度按不同品种的需求进行精确调节，长出的菇体更紧实、单菇更重，耐储性和口感均有明显改善。
据悉，车间升级完成后，益菌农业将聚焦草菇、滑子菇、秀珍菇三大品种的种植。其中，草菇是重点方向。这是因为相较于金针菇、香菇等大众品类，目前全国种植草菇的企业还不算多，这是一个竞争不那么拥挤的细分领域。
“公司已组织团队到广州、深圳、东莞等地进行实地调研，初步确认了市场可行性。”李学庭称，车间智能化升级完成后，预计公司年销售额有望从目前的约2000万元增至5000万至8000万元。
李学庭的计划并非止于此，他还在筹划一盘更大的棋。李学庭称，2026年下半年，他将在现有基地启动生态循环农业综合体建设，核心理念叫“三物”闭环——菌物、植物、动物三条产业链循环联动，把过去被丢弃的生产废料变成新的价值来源。
“具体来说就是，出菇后产生的菌渣，首先可以用于养殖蚯蚓。蚯蚓本身具有药用价值，可作药材出售；蚯蚓取食菌渣后排出的粪便，是优质有机肥料，可以用来种植有机蔬菜和有机水果，这是一条具备高附加值的产品线。”李学庭告诉记者，与此同时，公司还计划在基地自建光伏系统，自主发电，降低智能恒温车间用电成本，进一步压缩综合成本。
这还不是其生态循环农业综合体的业务终点。李学庭称，他还计划依托生态循环基地打造观光采摘与研学项目。研学将以“三物”理念为核心，向观众展示菌物、植物、动物三个链条的生态循环过程，兼顾科普教育与体验消费。
“我做了几十年农业，赚的都是辛苦钱。”李学庭说，一个企业要走得更远，就必须审时度势，敢为人先，进行产业升级，升级才能增加附加值，才能进一步为社会创造更大的价值。
记者了解到，秉持“健康、绿色、共享、共赢”的发展理念，以“公司+基地+农户”的生产模式，益菌农业目前栽培有滑子菇、平菇、香菇、黑皮鸡枞、黑木耳等品种，年生产鲜菇30万公斤左右，产值达1000余万元，先后获得高新技术企业、江西省“千企帮千村”精准扶贫行动先进民营企业等荣誉。
从1998年跨入菌菇种植算起，二十八年过去了，李学庭这位宁都企业家仍在折腾。在宁都这片红土地上，历史的回响从未远去。当年，红军从这里踏上漫漫征程，靠的是一步一个脚印的跋涉；今天，宁都这个革命老区的产业升级，同样是一场需要耐力和韧劲的长跑。包括李学庭在内的宁都企业家们，正在用实际行动对县域经济如何实现高质量发展这一时代命题作出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