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上市公司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投资于人”？6月11日，清华大学国情研究院联合Wind ESG、平安健康医疗科技有限公司发布的国内首份《“投资于人”的企业可持续发展指标体系研究报告》对逾2500家A股及港股上市公司的实证分析，第一次用数据回答了这个资本市场长期追问的问题。

　　答案令人警醒，高质量实践梯队远未形成，整体处于“基础覆盖”向“系统化实践”过渡的艰难爬坡期；企业普遍“重保障、轻发展”，大量健康管理停留在“一年一次体检”的浅表层次；行业分化明显，民营企业表现优于部分国企，但没有任何一个行业形成压倒性优势。

　　Wind ESG负责人董德尚向《华夏时报》记者指出，半导体、医疗保健、高端制造等新经济2025年净利润已达9505.8亿元，是房地产、钢铁、基础化工等旧经济的1.64倍；员工人数1210万人，接近旧经济的两倍。资本市场早已用脚投票，但企业对“人”的投入却远远落后于转型的需要。

　　A股新旧动能已“交棒”

　　董德尚在报告发布论坛上介绍，Wind ESG以Wind三级行业分类为锚，将A股上市公司划分为两大板块。旧经济包括房地产、钢铁、煤炭、建材、基础重化工等传统重资产、重资源消耗型行业。新经济包括软件、半导体、医疗保健、高端制造、汽车及电子通信等高新技术、高附加值行业。

　　董德尚给出的数据显示，旧经济营收已于2022年见顶，随后连续下滑。新经济营收从2010年的不足5万亿元增长至2025年的19.23万亿元，十五年来持续增长，几乎未受周期波动及宏观事件冲击。

　　2025年，新经济经营活动现金流达到20.55万亿元，展现出很强的内生增长动能，已成为资本市场最核心的资金蓄水池。

　　2025年，新经济净利润为9505.8亿元，旧经济约为5800亿元。新经济是旧经济的1.64倍。董德尚指出，这标志着新经济已经成为A股利润创造的第一引擎。

　　2025年，新经济员工总数达到1210万人，接近旧经济的2倍。董德尚表示，新经济不仅是利润引擎，更是中国高质量就业的主战场。新经济研发投入达1.06万亿元，是旧经济的2.4倍。在半导体、汽车、电子通信等领域，中国企业已实现从跟随到并跑乃至领跑的跨越。

　　“旧经济见顶、新经济持续追赶的分化轨迹，标志着中国资本市场的增长引擎正处于交棒进行时，从重资产驱动向人才与创新驱动的底层逻辑重构已不可逆转。”董德尚说道。

　　不过，董德尚也指出，尽管新经济的核心竞争力已从厂房设备转向人才与创新，但资本市场的定价机制严重滞后。传统财务报表遵循历史成本原则，只能记录可量化、可验证的交易事项。员工的健康储备、心理韧性、技能积累、创新意愿等无形资产在现行会计准则下几乎是隐形的。

　　他举例说，一家公司投入1000万元用于员工心理健康干预和慢性病管理，当期利润减少1000万元；另一家公司削减所有健康福利，当期利润增加1000万元。从财务报表看，后者表现更好。但三年后，前者的员工流失率更低、创新能力更强、组织韧性更优，这些差异在传统报表中无法体现。这正是ESG评价体系兴起的深层原因，资本市场需要一套补充性的信息披露框架，来度量那些被传统会计遗漏的价值驱动因素。

　　董德尚还提供了宏观消费数据。中国最终消费占GDP比重仅为56%，在全球主要经济体中处于极低区间。发达国家消费率普遍维持在70%至80%以上，即使同为发展中国家的印度、巴西也远高于中国。若中国消费率能提升至70%，将直接释放约20万亿元人民币的消费增量空间。与此同时，中国国民储蓄占GDP的比重为43%，在全球主要经济体中高居首位，显著高于北美、欧盟等发达经济体。

　　“这笔资金目前主要以预防性储蓄形式沉淀在银行体系中，尚未充分转化为现实消费需求。如果能够有效激活这一全球最大的储蓄蓄水池，将释放出数万亿级的真实消费增量。”董德尚认为，激活储蓄的关键在于提升居民对健康、养老、就业的安全感，而这正是企业“投资于人”所能贡献的。

　　高增长背后的“人”的短板

　　作为报告主要执笔人，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院长、国情研究院副研究员高宇宁，发布了针对2500余家上市公司的实证诊断结果。其研究团队从Wind ESG数据库中筛选了披露不少于20个三级指标的上市公司，最终纳入分析的样本企业共计1691家。报告构建了四个一级子指数：健康权益保障、健康环境支撑、健康责任治理、健康发展促进。

　　总指数采用百分制，高分段企业稀缺，最高分仅81.6分。高宇宁告诉本报记者，这意味着即使在A股上市公司这一中国最优秀的企业群体中，能够系统化、高质量地实践“投资于人”的企业仍是少数。大多数企业处于“有制度、有披露”但尚未形成“有过程、有投入、有反馈、有成效”的阶段。

　　结构分化更为关键。健康权益保障得分相对最高，企业在劳动权益、职业安全、工伤保险、应急预案等底线合规性议题上表现尚可。健康发展促进得分最低，健康教育和能力建设是最大短板。

　　“大量企业的健康管理依然停留在‘一年一次体检’的浅表层次，缺乏对员工慢性病、职场心理压力、亚健康状态的系统性追踪与主动干预。” 高宇宁说道。

　　他将此概括为“重保障、轻发展”的结构性困境。背后的原因有三：底线保障有法可依、有罚可畏，企业不得不做；发展型投入短期成本高、长期回报难以量化，在季度考核压力下被边缘化；多数企业HR部门缺乏健康管理的专业知识。

　　行业分化同样明显。信息技术和医疗保健平均得分最高，人才竞争倒逼投入。工业和金融居中。日常消费、公用事业、能源、房地产、通讯服务靠后。民营企业进入较高得分段的数量相对更多，市场竞争形成倒逼效应。中央国有企业有部分企业保持较好水平，但整体无优势。地方国有企业整体分布略偏低，与财政压力和治理能力有关。

　　高宇宁指出，同一行业内部差异往往大于行业间差异，企业的主观能动性扮演关键角色。

　　若将报告的发现与近期A股市场热点对照，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浮现。

　　2025年，AI算力需求爆发成为拉动A股业绩的核心引擎。电子行业中，64家企业业绩翻倍。寒武纪净利润增长555.24%，佰维存储增长429.03%，生益电子增长343.76%。工业富联营收9028.87亿元，同比增长48.22%，归母净利润352.86亿元，同比增长51.99%。

　　这些企业属于典型的新经济，高研发投入、高人才密度、高利润增长。但按照报告的评价体系，它们在“投资于人”维度上的得分未必与其业绩增长相匹配。

　　高宇宁告诉本报记者，部分高增长科技企业在员工心理健康支持、职业发展培训、反馈机制建设上投入不足。高速扩张期，企业容易把资源全部投向研发和市场，忽视组织能力的同步建设，但长期看这会埋下隐患。

　　这也恰恰印证了董德尚的判断，财务报表看不到“人”的价值，但市场最终会通过员工流失率、创新持续性、组织韧性来定价。

　　报告也提出了企业改进的具体方向。企业应从“保障员工”走向“发展员工、倾听员工”，建立员工满意度、申诉反馈、心理支持的常态化机制，将健康教育升级为持续的能力建设。生产制造和资源基础型行业应强化环境健康风险识别，服务业和轻资产行业应拓展办公空间健康设计、数字工作环境优化、低碳办公场景。

　　报告还建议企业引入目标值、基准值、实际值和评价值四类指标，披露覆盖人群、服务频次、员工参与、执行结果和改进成效。高宇宁强调，无法度量就无法管理，无法管理就无法改进。将员工健康、职业安全、能力发展、参与反馈、工作环境改善纳入年度目标、管理流程和绩效考核，需要董事会和CEO层面自上而下推动。

　　新旧动能“黄金交叉”已是事实。A股利润、就业、研发的重心已不可逆转地向新经济倾斜。当企业开始像重视资本回报率一样重视员工健康资本回报率，当“投资于人”从政策倡导变为可量化、可比较的财务指标，中国经济的增长叙事将真正迎来一场深刻的质量变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