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6月12日晚,马斯克旗下SpaceX正式登陆纳斯达克,并以750亿美元的募资总额刷新全球IPO(首次公开募股)募资最高纪录。
而国内,在政策窗口期下,蓝箭航天、中科宇航、微纳星空等十余家头部企业,同样在冲刺IPO上市。
资本市场的追捧与财报上的巨额亏损交织在一起,将商业火箭赛道推向了新的十字路口 。是为“梦想”付费,还是为“生意”定价?
近日,宇石空间创始人兼CEO唐文在与《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一对一”对话时给出了他的判断:如果没有建立运力基础设施,不管是卫星互联网还是太空算力都是空中楼阁。
唐文曾担任航天一院一部增压输送系统副主任设计师,完整经历过长征五号、长征七号型号研制,其带领的宇石空间是国内少数在技术路线上对标SpaceX“星舰”的公司。
在这场对话中,唐文把商业火箭从天上拉回了地上——谈到了市场蛋糕、账本和组织基因。
“谁能往前走一步,都是在帮助把这个蛋糕做大”
宇石空间成立时,国内已有六家商业火箭公司实现入轨级发射。而按照时间表,宇石空间旗下AS-1运载火箭的首飞时间定在2027年上半年。这是一款箭体直径4.2米、一次性LEO(近地轨道)运载能力15.7吨、重复使用LEO运载能力10吨的中型液体火箭。
在发动机成熟的情况下,一款大运力火箭的研制时间大约需要两年半。而一款火箭从首飞成功到打磨成熟,往往还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商业火箭客观存在的研发周期,意味着在商业航天这条长周期、高投入的赛道上,时间价值不容忽视。
纵览主流商业火箭的研发趋势,大运力液体火箭已成为行业共识。包括中科宇航的力箭二号、星际荣耀的双曲线三号、天兵科技的天龙三号、蓝箭航天的朱雀三号、东方空间的引力二号等,运力均接近甚至超过AS-1运载火箭。

转运中的宇石空间AS-1液体运载火箭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直径4米级以上的液体火箭,是现在国内最需要的火箭。”唐文表示,如果以运力为标准,则至少要达到太阳同步轨道运载能力7吨的水平。
与此同时,主流商业火箭公司纷纷瞄准卫星互联网这一“近在眼前”的市场需求。其中,中国星网的“GW星座”作为我国首个巨型卫星互联网计划,规划发射12992颗卫星;垣信卫星的“千帆星座”也规划发射1.5万颗以上卫星。
竞争是否存在?唐文的答案是:为时尚早。对于行业现状,唐文认为,现在的商业火箭无论是成本还是数量都无法满足市场需求。
“短期来看,中国的商业火箭公司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唐文认为,商业火箭的确存在一个可能“落后于人”的入局节点,但会是2026年至2027年。
“商业火箭本质上是供给驱动型的产品。”唐文解释道,如果无法将火箭的发射价格“做下来”,把供应量“做上来”,就永远不可能找到足够多的客户。
卫星互联网组网需要批量化、高频次、大运力的运载火箭作为支撑。据唐文测算,该市场一年的火箭需求量至少需要200发,“一发火箭差不多打15颗卫星,一年打3000颗左右”。目前,该供给由“国家队”主导。
“2030年之前,没有哪家火箭公司能具备一年发射50枚大尺寸液体火箭的能力。”唐文说,火箭公司首先要推出产品,其次是快速规模化。当行业普遍进入规模化阶段,诸如成本和服务的商业化竞争才会开始,“这应该是三年后的事情”。
长期来看,唐文认为,如果行业只做运力生意,会出现寡头格局,比拼谁的供应量更大、谁的成本更低,最后慢慢收敛到只有2到3家参与企业。不过,当企业不局限于单纯构建运力基础设施,而转向提供“运力+应用场景”的整体解决方案,例如“运力+太空算力”,通过建立整体效率与成本优势也能在市场立足。
“今天大家不是在一个已经存在的市场分蛋糕,不管是‘国家队’还是民商火箭企业,谁能往前走一步,都是在帮助把这个蛋糕做大。”唐文说。
“技术路线是服务于业务逻辑的”
时间窗口不短,但也不长。
宇石空间并没有重复此前民营火箭企业“由小到大、先固后液”的产品路径。在成立之初,公司就将目标锁定在了“不锈钢箭体+液氧甲烷动力+筷子捕获臂回收”方案上,与SpaceX正在研制的星舰(Starship)核心路线一致。
唐文没有回避SpaceX在上述技术领域的早期探索。“今天大家做一个商业化的企业,最好的手段就是找到一个行业的最佳标杆,去学习和吸取它的东西。这在商业社会里是一个很成熟的行为,创新是手段而非目的,因此我们并不需要为了创新而创新。”
“技术路线是服务于业务逻辑的。”唐文认为,商业火箭业务逻辑的终局,一是火箭大型化,二是火箭会变成规模化量产的工业品,三是火箭从回收到复用会向航班化靠拢。目前来看,不锈钢是唯一能实现火箭大型化及规模化量产的途径。而在航班化上,也只有“筷子夹火箭”能将火箭回收复用的时间从几十天缩短至“小时级”。
“从这个业务逻辑出发,我们认为‘不锈钢箭体+液氧甲烷动力+筷子捕获臂回收’是一个更像终局的技术路线。”唐文说。
目前,火箭回收方式主要包括着陆腿回收、机械臂捕获回收、网系回收等。其中,着陆腿与机械臂方案均已被SpaceX成功验证。此外,我国已进行海上网系回收有关测试。相比于着陆腿回收,后两种方式减轻了回收支腿部分的重量,可进一步提升运力及发射效率。
捕获臂回收对比网系回收各有难易。网系回收相对更简单的地方在于,是用4组柔性绳索“接住火箭”,对火箭自身控制落点的精度要求会低一些。不过,网系回收需要同时控制的对象其实比捕获臂回收更多:火箭自身、火箭上的钩子以及四组绳索。

宇石空间AS-1液体运载火箭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唐文表示,两种回收方式各有优缺点,但长远来看,火箭不会停留在当下的4米级,未来会越做越大。当火箭尺寸达到6米乃至7米级时,网系回收如何适应这一趋势会是一个问题,控制的复杂度可能会越来越大。
据介绍,宇石空间的前三发火箭的任务目标主要为在实现火箭入轨的同时,进行火箭回收的部分技术验证。
“可重复使用技术和火箭本身从工程研制上会拉开一定的时间差。”唐文举例道,SpaceX在2013年开始尝试火箭回收,2015年首次成功实现回收,2017年首次实现重复使用,大约到2019年才将火箭重复使用变成常规化手段。
唐文表示,火箭产品本身属于既重要又紧急的事项,可重复使用技术重要但相对没那么紧急,客户更关心最终的报价而不是火箭能否重复使用。不过,若火箭在初始设计阶段未将可重复使用纳入定义,即便早期可以开展业务,一旦行业突破可重复使用技术,这类产品将面临被市场淘汰的风险。
另一方面,可重复使用也并非火箭降本的唯一手段。唐文认为,火箭制造本身亦存在通过新技术架构实现成本优化的巨大空间,即用不锈钢造火箭。在材料成本上,不锈钢每吨仅需2万元,是铝合金的四分之一,且不锈钢箭体的生产节奏较铝合金可缩短至十分之一。整体来看,相比铝合金火箭,不锈钢火箭在生产制造环节可节省五六千万元的成本。
“谁能更快引入外部人才,谁就能在行业下一个竞争节点占到先机”
目前,行业普遍将SpaceX作为火箭制造成本的标杆。
唐文表示,猎鹰9号的成本换算后每公斤不到2万元,但目前国内还没有一发液体火箭可以实现对标。尽管从纸面数据来看,宇石空间也可以把成本降到每公斤2万元以下,但考虑到相对购买力,依然是猎鹰9号更便宜。
“衡量火箭业务盈利与否的核心逻辑并不复杂,即取决于火箭成本、市场定价与客户支付意愿。”唐文指出,目前,SpaceX火箭端的亏损主要源于星舰项目,猎鹰9号实际上已实现盈利。反观中国市场,火箭企业依然长期处于高额亏损中,核心原因在于成本、价格与客户需求之间还没有达到平衡。
“国内商业火箭行业在2017年至2018年才真正起步,与之配套的供应链同样从那个时候才开始慢慢发展起来。即使到现在,中国还远未形成压倒性的供应链优势。”
唐文表示,当前所谓的“商业航天供应链”,本质上是传统航天生产企业技术与人才的外溢,缺少技术工艺创新实现进一步降本。另一方面,供应链的成熟度也不足。例如,在其他行业大量应用的供应链金融等手段,在商业航天尚属空白。
传统航天与商业航天的底层逻辑截然不同:前者追求成功率与极低的风险;后者遵循商业规律,追求效率与成本控制。供应链亟需转型,企业亦如是。
“从一个原来以研发为主的组织,转变成一个以规模化量产为导向的组织,一系列组织变革和理念变化都意味着非技术因素的挑战。”唐文说。
传统航天体系下,研发与生产往往是分离的,“研发就管研发,生产就管生产”。唐文介绍,宇石空间正在探索更扁平、更融合的组织架构,“类似产品线的概念”。例如,把火箭贮箱的研发和生产放在同一条线,其团队负责人不仅要对贮箱的研发负责,也要对其生产负责。
“要找到这样的人才是很难的,因为传统上研发人员只懂研发,生产人员只懂生产。”唐文强调,从全行业来看,既懂商业火箭又懂规模化管理的人才都存在巨大缺口。
宇石空间正在积极从外部引入规模化管理人才,例如新能源汽车行业,后者完整经历了一个全新的汽车品类“从0到1、再到100”的过程。“谁能更快、更多地引入外部人才,并与商业火箭企业融合,谁就能在行业下一个竞争节点,即规模化阶段占到先机。”唐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