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53岁女士突发脑梗无人签字致手术拖延，46岁女士离世后丧葬费支付与遗产分配陷入困境，不久前上海市发生的两起社会事件，将一个沉重的现实问题推至公众视野：当一个人失去自主能力，谁来替他（她）做决定，谁来保管他（她）的钱？
近日，一份来自上海四个部门的联合文件，给出了制度层面的回应。根据上海金融监管局、市民政局、人行上海分行、市委金融办联合印发的《关于创新开展养老服务信托试点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在全国率先启动养老服务信托创新试点，有效期至2027年年底。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确立的意定监护制度已经实施五年后，终于在信托领域找到了落地的载体，为“谁来管人、谁来管钱”这一养老命题提供了制度框架。对于信托行业而言，这不仅是一份监管文件，也是一个新赛道开闸的信号。
上海率先试点三项制度创新
《通知》正式定义了养老服务信托的法律边界，指信托机构依据信托法律关系，接受老年或备老群体委托，以满足委托人养老需求为主要目的，管理、运用或处分信托财产，并提供与养老相关的财产及支付管理、服务对接、权益保障等综合性服务的信托安排。
“养老服务信托具有妥适的制度衔接性和兼容性，不需要创设新的业务类型。”中国信托业协会特约研究员袁田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指出，要将养老、备老场景充分融入信托业务“三分类”既有的业务类型，即具备“意定支付”等养老服务功能的特殊需要信托、行政管理服务信托、家族信托、家庭服务信托等各类资产服务信托，这种安排既充分回应了迫切的民生服务需求，又兼顾了既有信托业务规范的稳定性。
更具突破性的是，《通知》首次在官方文件层面确立“信托财产意定管理人”和“意定支付机制”。
所谓“意定”，源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三十三条赋予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成年人的权利——以书面协议提前指定，当自己将来丧失或部分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时，由谁来担任监护人。《通知》将这一民法权利与信托工具嫁接，使老人在神志清醒时可提前安排：谁有权触动我的信托财产、用于什么目的、按何种流程执行，从而将意志贯穿至失能之后。
建元信托养老服务信托业务部左君超博士认为，《通知》首次以政府文件明确意定监护实践中的“人财分离”，即人身监护与财产管理权责分离，填补了此前仅靠学理解释的制度空白；同时创设“信托财产意定管理人”和“意定支付机制”，委托人失能后可由其信任的人向受托人发出支付指令，定向用于养老费用，避免传统模式下信托支付链条断裂或监护人同时管人又管钱带来的道德风险。
另外是服务供给侧的打通。《通知》明确由民政部门牵头建立服务供给平台，对养老机构、日间照料中心、助浴助行机构等进行遴选准入，将其纳入信托服务的支付网络。
这意味着，信托财产不再只是停留在账面上的数字，而可以直接转化为护工上门、医疗陪诊、生活照料等实质服务，打通了金融与养老服务之间的“最后一公里”。
实践先行机构探索驱动制度破冰
此次《通知》的背后，是机构多年自发探索与现实累积的共同结果。
意定监护制度自2021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三十三条确立至今已逾五年，但因缺乏全国统一实施细则，长期停留于纸面。2015年12月，上海市政府发布《关于推进实施老年人意定监护制度的若干意见（试行）》，为意定监护制度提供省级实施细则；北京《养老服务条例》于1月29日表决通过，将于今年7月1日起施行，意定监护逐渐从法条走向实践。
政策框架逐步成形，机构探索已先行一步。上海信托是这场探索中走得最远的机构之一。
近期，上海信托参与完成了全国首例“意定监护+特殊需要信托”全流程保障方案。上海信托介绍，委托人是一对年过七旬的老夫妻，二人身体状况良好，为减轻在职女儿的照护压力，主动入住中信由由养老信福社区，并将多年积攒的养老资金设立为信托账户，指定女儿担任“信托财产意定管理人”。根据信托安排，账户资金严格限定用于养老社区的居住、医疗、生活等服务支出，日常由信托按约定向社区定向支付，其女儿进行必要的监督。
据了解，上海信托该方案构建了四层防护体系：意定监护人负责生活照料与医疗决策；信托机构受托管理财产，严格按委托人《监护安排意愿清单》定向支付，不经监护人之手；居委会与公证处共同担任信托监察人；同时提供适老化无障碍服务，大幅简化信托合同文本，提供专人陪同办理。
“我们正在依据本次试点《通知》要求，细化养老服务信托业务方案，推进普惠化养老服务信托产品的备案与落地。”左君超告诉记者，建元信托较早启动了资产服务信托的战略转型，今年年初落地了首单特殊需要信托，该信托采用“指令权人+监察人”协同机制，可按约定直付家政、医疗、康养等第三方服务费用，有效保障了涉老及特殊家庭的财产安全和未来托付，当委托人失能失智后，由预设指令权人发出支付指令，确保资金使用连续性。
除此之外，北京信托、昆仑信托、长安信托等多家信托机构也开始探索养老信托与监护安排、养老照护服务的结合。
需求何来老龄化浪潮下的现实焦虑
养老服务信托政策的出现，背后是真实存在的需求——中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步入老龄化社会。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年末，全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达3.2亿，占总人口23.0%，正式跨入联合国定义的“中度老龄化社会”。出台《通知》的上海市，是中国最早进入人口老龄化且老龄化程度最深的城市：60岁以上人口已接近600万。
独居老人、空巢老人群体持续扩大，高龄群体对失能、失智风险的关注度显著提升。
上海信托表示，近年来家族信托客户的需求，已从“财富传承”逐渐延伸至“在世服务”，高龄人群对于“谁来管我”这一问题的焦虑，已远超对“钱传给谁”的关注。
北京京都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滕杰博士认为，传统监护制度以人身照护、代理行权为核心，但对被监护人的财产管理功能薄弱，且存在监护人道德风险等天然缺陷。信托制度凭借其财产独立性、存续时间久等法律特性，为意定监护提供了财产安全隔离、保值增值、长期管理、灵活分配与传承、监督制约等功能。
对正经历深度转型的信托行业而言，养老业务的开放恰逢其时。
过去数年，随着融资类信托被持续压降，信托公司的规模与利润承压明显。监管层将服务信托定位为行业重要转型方向，要求信托公司回归“受人之托、代人理财”的本源，深耕资产服务领域。在这一背景下，家族信托、慈善信托、企业年金信托相继成为行业布局的重点，而养老服务信托，正在成为下一个竞争的高地。
“以往的信托业务都有资金的门槛，比如说家庭信托大概100万元，家族信托大概1000万元。”一位资深信托从业者认为，这次上海养老信托试点并没有设定门槛，对象是老年及备老群体，实践中大约5万元起步，潜在的客群规模很高。
然而机遇与挑战并存，养老服务信托要真正落地，面临的现实障碍不容低估。
袁田认为，除了服务对象广泛性和服务层次多样化外，养老服务信托业也要求服务能力专业化，对信托公司提出了高标准和严要求。信托公司应当具备良好信誉、专业能力和风险管控机制，以及具备与开展养老服务信托相关的专业能力，这对信托公司来说是深化业务转型，提升差异化竞争力的良好契机，信托公司需要早规划、早布局、强专业，才能够得上养老服务信托的展业“门槛”，做负责任的高品质受托人，维护受益人的合法权益。
左君超表示，未来养老服务信托进一步推广过程中，还需要在多个方面完善，比如人才建设上要培养既懂信托法、又懂养老服务和意定监护的复合型人才队伍；风险防控上，要建立资金使用监控、服务履约评估、异常交易预警等全流程风控体系；普惠化路径上，要让更多家庭参与，探索降低设立门槛、简化流程。
当一个人走到失能、失智那天，如何确保其意志仍被尊重、余生仍有尊严？上海的试点，给出了一个方向性的答案：让法律的意定监护制度、金融的信托机制与社会的养老服务网络在同一制度下协同运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