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财立方记者史冰倩文朱哲摄影】在北京中关村生命科学园，北京生命科学研究所（下称北生所）那栋标志性的红色四层小楼，是全球生命科学领域的创新地标。

　　20多年间，它孕育了百济神州这家总市值超3000亿元的全球性药企，走出了邵峰、李文辉等多位做出诺奖级工作的科学家，更催生了全球首个丁肝治疗抗体药物立贝韦塔单抗这样的源头创新成果，造就了业内广为探讨的“北生所现象”。

　　为何世界级原创性成果在北生所集中涌现？如何走通从基础研究到产业落地的商业化闭环？6月12日，大河财立方记者随“活力中国调研行”采访团走进北生所，与中国科学院院士、北生所学术副所长邵峰、资深研究员李文辉、副所长黄嵩、杜立林等专家，就基础研究、成果转化等话题进行面对面交流。

打通从原始创新到成果转化的闭环

　　2026年1月，肝病治疗领域传来振奋人心的消息，华辉安健自主研发的立贝韦塔单抗注射液正式获批，用于治疗慢性丁型肝炎病毒（HDV）感染。这是我国首个获批的丁肝治疗药物，也是全球首个靶向乙肝和丁肝病毒PreS1区域的单抗药物。

　　这款药物从病毒受体机理发现、实验室抗体筛选、药品上市，全链条技术均诞生于北生所，完整走通了“基础突破—项目孵化—产业落地”的闭环路径。

　　北生所诞生于2003年，在成立之初，北生所就背负着组建国际一流的基础生命科学研究所这一使命。据北生所副所长黄嵩介绍，2003年至2012年，北生所主要聚焦原创性科学的发现和科研生态体系的建设。

　　困扰全球病毒学界40余年的乙肝病毒入侵人体机理谜题，就在这一阶段被破解。2012年，李文辉实验室经过6年探索，最终确认钠离子—牛磺胆酸共转运蛋白（NTCP）是乙肝、丁肝病毒侵入肝细胞的唯一关键受体，填补了全球乙肝领域研究的空白。

　　2013年至2023年，北生所迈入“第二个十年”。这时基础科研模式已趋于成熟，并产出了一批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原创成果。

　　与此同时，中国的医药工业长期以仿制药为主，真正的原创性新药极其匮乏。作为由公共财政支持的研究机构，北生所科学家不再局限于实验室，而是将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原始创新成果，推向药物研发与临床转化。

　　同一时期内，北生所原创技术产业化迎来集中爆发，一批以北生所原创成果为源头的企业陆续创办，包括李文辉团队创建的华辉安健、王晓东和张志远团队创建的维泰瑞隆、邵峰创建的炎明生物、汤楠创建的普沐生物，罗敏敏创建的健达九州，陈婷创建的得诺生物等，覆盖抗肿瘤、抗病毒、自身免疫疾病、肺部疾病、干细胞、脑科学、AI辅助药物设计等多条前沿赛道。

　　北生所所长王晓东曾撰文称：“到2022年，这些企业在市场上完成的融资总额，已超过北京市对北生所的累计直接资助规模，在客观上形成了地方政府支持基础研究、科技创新反哺区域经济的闭环。”

　　自2024年起，北生所的发展进入“第三个十年”，伴随着人工智能与机器人技术的发展，生命科学研究正在从假说驱动型科研向数据驱动型科研转型。北生所也在加快推进相关工作的研发。

做“有边界的自由探索”和“有品位的基础研究”

　　在北生所，致力于做“有边界的自由探索” 和 “有品位的基础研究”，是研究员常挂在嘴边的话。

　　邵峰解释，所谓“有边界的自由探索”，是充分尊重科研人员研究的自主权，但在研究方向仍然存在一定的边界。而“有品位的基础研究”，则是鼓励做能够改写行业认知、开辟全新研究方向的颠覆性成果。

　　对于基础研究目前仍存在的主要障碍，邵峰认为功利化评价体系仍是源头创新的最大阻碍。当前主流科研考核以论文数量、人才头衔为核心指标。这套体系迫使年轻人去迎合指标、追逐“帽子”，无法安心做有风险、长周期的原创探索。

　　而在北生所的环境中，致力于打破上述障碍。成立之初，北生所坚持不以发论文数量作为衡量标准。“你的同行读了这篇文章，会不会竖起大拇指？这才是真正有价值的论文。”邵峰称。

　　同时，北生所统一实行五年一次周期考核，针对前沿高风险课题还可申请延期考核，给科研人员充足的试错时间。

　　人才培养端同样延续去功利化思路。杜立林表示，北生所在招收学生时会更注重学生个人兴趣和实验室匹配度，通过轮转实习制度让学生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方向，而在学生毕业时，也同样不以发文章为毕业标准，更看重其学术能力的成长和对科学问题的意义探索。

　　在成果转化认知上，邵峰特别强调，北生所并不要求每一位研发人员都去做转化。“如果一开始就把转化作为目标，动作就会变形，反而难以产生真正原创性的成果。”

中国创新药下一步要向科研“无人区”攀登

　　近年来国内创新药行业热度持续走高，临床获批新药数量连年上涨，海外授权交易金额屡破纪录，产业发展不断提速。

　　针对中国创新药行业的发展，李文辉同样感到振奋，同时他用“田径赛”和“登山赛”来形容创新药的不同发展阶段。

　　“目前创新药的整个生态系统在快速成熟，我国的创新药属于‘田径赛’阶段，在规定的跑道和同样的规则下，凭借创新生态和工程师红利，中国创新药表现出很强的竞争力。”李文辉表示，未来创新药行业会进入“密林登山赛”阶段。

　　“在全球尚未涉足的科研无人区，我们又能做出什么贡献？”这是李文辉认为创新药行业下一步需要思考以及着力的地方。在这个层面上，我国创新药才刚刚起步，仍然有很长的路要走。

　　邵峰也持同样的观点，在2010年之前，中国是仿制药的天下，几乎没有创新药。而经过十几年的快速追赶，产业取得了巨大的进步。但在靶点发现和新机制方面，目前做得好的创新药仍然较少，未来需要更多“全球首创”的突破。

　　李文辉认为：“想要做更多源头创新，不能急于求成，必须有足够的耐心，才能水到渠成。” 源头创新需要整个体系和生态的支持，需要踏踏实实打好基础。此外，要筑牢基础研究的底座，没有基础研究的突破，就没有源头创新的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