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标本兼治、划界稳价：以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协同扭转光伏储能行业内卷困局
作者：央企投资协会副会长、中国能源研究会产教融合专委会主任委员赵文广
一、引言：新能源内卷困局与治理双重悖论
依托“双碳”战略布局，我国光伏、储能及新能源汽车产业稳居全球产能与技术第一梯队，是支撑新型电力系统建设、保障国家能源转型的核心支柱。但自2023年以来，行业告别高速扩容周期，全面进入结构性、持续性产能过剩阶段，同质化扩产扎堆、无序低价竞争、全产业链亏损等问题常态化、固化。隆基绿能、通威股份、TCL中环等头部龙头企业，在2025年度报告集中披露大额业绩预亏，呈现出扩产规模越大、营收体量越高、亏损幅度越深的行业恶性循环。
储能上游核心原料碳酸锂价格呈现极端非理性波动，行业价格体系严重失衡。碳酸锂价格从此前接近60万元／吨的历史高位深度回调，2025年10月跌至年内低点5.9万元／吨，一度击穿全行业开采与加工成本线，直接导致国内锂矿勘探项目停滞、盐湖提锂产能主动减产、产业链上游投资意愿大幅萎缩。市场随即迎来快速反转，2026年5月碳酸锂期货价格强势突破20万元／吨，自去年低点启动反弹以来，不足一年时间累计涨幅超250%。原料价格的暴涨暴跌，大幅压缩储能、新能源汽车制造环节合理利润空间，持续冲击产业经营基本面，形成“价格暴跌—产能收缩、价格暴涨—需求压制”的周期性恶性循环。
与此同时，国内行业内卷压力持续向外溢出。大量企业依靠低价冲量抢占海外份额，低价外销、非理性竞争模式被海外多国认定为不公平贸易行为。2025至2026年，欧美、印度等经济体密集加码新能源领域贸易壁垒，持续出台“双反”调查与关税制裁。其中，欧盟对我国新能源电动车征收最高45.3%反补贴税，美国大幅抬升光伏、锂电产品进口综合关税，东南亚区域同步收紧准入规则，我国新能源“新三样”出口通道持续承压，全球产业竞争优势面临侵蚀风险。
2025年国内持续强化新能源行业乱象整治，重点严查低价内卷、无序竞争，推进光伏行业专项治理，但政策落地过程中始终存在三重治理悖论：企业市场化自律稳价，易触碰反垄断监管红线；单纯从严打击价格协同，又会放任市场无序杀跌、恶性低价；行业治理节奏滞后，将进一步诱发海外贸易反制，最终造成国内亏损内卷、国外壁垒围堵的双重承压格局。因此，亟需借鉴煤电行业成熟的区间稳价、产能调节机制，科学划定多晶硅、碳酸锂核心原料合理价格区间，统筹稳产业、守合规、保出口三重目标，实现行业乱象标本兼治、产业生态正本清源。
二、理论基石：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的核心逻辑
（一）核心内涵
有效市场：坚持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在政府划定的合理价格区间内，全面放开市场化定价，依托真实供需形成公允价格信号，通过市场化优胜劣汰出清低效产能，倒逼企业技术迭代、提质增效，持续巩固我国新能源产业全球领先优势。
有为政府：恪守“不越位、不缺位、不错位”治理原则，精准矫正产能过剩、价格异动、恶性竞争等市场失灵问题，守住全产业链盈亏底线；破除地方保护与区域市场壁垒，规范地方非理性招商扩产行为；强化出口合规引导，阻断国内行业内卷外溢。政府不干预企业常态化经营与区间内定价，仅通过价格区间管控、产能动态储备、极端风险调控稳定产业大局，统筹兼顾产业链上下游利益与海外市场稳定。
（二）辩证关系
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辩证统一、互补协同，是新能源行业治理的核心底层逻辑：市场主效率、政府守底线；市场管常态、政府控极端；市场拓增量、政府定规则。政府适度松绑放权、划定合规边界，激活市场主体经营活力，从源头遏制内卷外溢；市场维持良性盈利循环、驱动技术持续创新，筑牢产业核心竞争力，是政府治理的最终目标。二者协同发力，共同保障国家能源安全、产业链供应链自主可控、外贸出口竞争优势稳固。
（三）治理原则：
急治标、缓治本、稳出海
短期（1年）治标控险：快速落地核心原料价格区间调控，平抑价格暴涨暴跌，严厉打击低价倾销、恶意竞标与市场投机炒作，稳住企业经营现金流，阻断全行业亏损蔓延与内卷外溢态势。
长期（3年）治本塑形：提高技术与能耗标准，严控同质化低效新增产能，常态化推进市场化产能出清，加大核心技术研发扶持力度，畅通绿电价值传导机制，构建上下游利润均衡、创新驱动主导的长效产业生态。
全程合规稳出口：统一出口定价标准与成本核算体系，健全行业自律机制，从源头规避反倾销、反补贴认定风险，持续稳固全球市场份额。
三、现实成因：内卷本质、治理冲突与外溢风险
（一）内卷根源：
市场失灵叠加不当行政干预
一是资本无序涌入催生超额冗余产能。2020年以来，双碳红利带动光伏、储能赛道热度飙升，大量社会热钱跨界涌入，多晶硅、硅片、锂电材料等中上游环节出现超预期、非刚需集中扩产，产能规模远超海内外真实消费需求，行业产能利用率持续低位运行，倒逼企业依靠低价抢单维持产能开工，形成常态化恶性价格竞争。
二是地方非理性招商形成非市场化产能兜底。部分地区为拉动GDP、完成招商指标，通过低价供地、税收返还、财政隐形补贴、融资倾斜等政策招商引资，变相保护低效落后产能，延缓市场化出清节奏，拉长产能过剩周期，持续加剧行业内卷博弈。
三是低价博弈叠加投机炒作固化行业乱象。行业长期陷入“亏本报单、低价竞标、超长账期”的恶性竞争，企业不敢涨价、只能杀跌；产能阶段性出清后，原料端投机资本借机炒作，放大价格波动，挤压企业研发投入与利润空间，严重拖累产业技术迭代升级速度。
（二）治理冲突：
政策目标对冲、合规边界模糊
行业反内卷治理以稳价保盈、平抑波动、防范外溢为核心目标，而反垄断监管以杜绝价格串通、维护公平竞争为核心准则。两项政策目标在实操中形成对冲矛盾：企业为抵御无序杀跌开展的市场化自律、锁价稳价行为，极易被界定为价格同盟、垄断协同；而单纯从严管控垄断行为，又会放任市场无底线低价竞争，导致行业长期缺乏清晰、可落地的合规经营边界。
（三）外溢后果：
行业内卷全球化，贸易壁垒常态化
国内过剩产能持续向海外市场低价输出，部分企业以低于成本价倾销出口，叠加出口退税政策红利，形成不公平海外竞争优势，直接触发全球贸易反制。近年来针对我国光伏、锂电、新能源汽车的“双反”调查数量大幅增长，高额关税、原产地溯源、配额限制等壁垒持续压缩出口空间，直接冲击我国新能源产业全球主导地位与出口基本盘。
四、经验借鉴：煤电合理价格区间与产能储备调控逻辑
我国煤电行业曾长期面临“市场煤、计划电”机制割裂、价格大起大落、上下游利益失衡、供需矛盾突出等问题。经过长期改革探索，煤电行业构建形成常态市场化运行、极端化政府调控的成熟治理体系。国家发展改革委对5500大卡秦皇岛动力煤划定570-770元／吨的合理价格区间，配套动态产能储备调节机制：煤价低位时收缩产能、守住上游盈利底线；煤价高位时释放储备产能、压降下游用电成本；价格处于合理区间时，完全交由市场自主调节、自由博弈。
煤电稳价调控范式，为光伏、储能行业治理提供三大核心启示：
一是以产业链核心原料为锚，划定刚性价格上下限，从源头根治全行业亏损、资本投机、内卷外溢三大风险；
二是清晰界定政企边界，区间内充分市场化，极端价格区间外启动政府产能与政策调控；
三是构建反垄断、反倾销、反炒作、反外溢四维协同治理体系，打通全链条成本传导，实现上下游利润均衡分配与出口经营全面合规。
五、落地路径：设定价格区间+产能调控+合规监管协同破局
（一）划定核心原料指导价格区间
立足行业完全生产成本、合理利润空间与出口定价安全底线，对标煤电区间调控模式，对光伏、储能核心原料设立常态化价格区间。
1.多晶硅：设置4.5万元／吨价格下限，覆盖行业主流企业完全生产成本，杜绝深度亏损与低价倾销出口；设置7.5万元／吨价格上限，保障硅片、组件中下游制造环节合理利润，稳定国内装机规模，筑牢出口产品定价安全底座。
2.碳酸锂：设置8万元／吨价格下限，全面覆盖矿石提锂、盐湖提锂主流开采成本，防止上游大面积减产停产、引发供给短缺与价格暴涨；设置15万元／吨价格上限，保障锂电池、储能、新能源整车企业盈利空间，稳定产业发展节奏与全球出口竞争力。
（二）短期治标：推行三线合规执法
精准区分正常市场化竞争、恶意低价竞争、违规外销竞争三类行为，常态化开展企业成本核查、订单价格核验、出口报价抽检，严查亏本接单、恶意竞标、低价外销乱象。
明确反垄断合规边界：严禁企业串通定价、抱团控产、联合投标；放开企业技术协同、长期锁价协议、市场化并购重组等合规行为。规范行业协会职能，仅保留数据统计、行业分析、自律引导职责，严禁参与控价、控产、定价干预。
全面清理地方政府隐形补贴、变相扶持政策，破除区域市场壁垒，建立新能源产品出口价格预警机制，从源头杜绝亏本外销，规避海外反倾销、反补贴调查风险。
（三）长期治本：
推进产能优化与全球布局
建立新能源行业产能监测预警红线，从严审批同质化、低效新增产能项目，提前公示产能过剩风险，从源头遏制盲目扩产。依托市场化金融工具、产能置换政策，推动低效产能、落后产能有序出清，杜绝“一刀切”关停。
政策资源、产业资源、金融资源全面向技术创新、品质升级、效率提升倾斜，引导行业从“拼规模、拼价格”的内卷模式，转向“拼技术、拼品质、拼效率”的高质量发展模式。
引导企业合规开展海外建厂、供应链本土化布局、第三方渠道搭建，主动规避国际贸易壁垒，构建“国内保核心产能、海外拓增量市场”的双循环产业格局。
（四）长效保障：
构建多部门协同治理机制
搭建多晶硅、碳酸锂核心原料价格实时监测、数据溯源、异动预警平台，依托产能储备调节机制对冲极端市场行情。
全面推广产业链上下游长协定价模式，嵌入价格联动、成本共担条款，畅通全链条成本传导，实现利润均衡分配。
建立发改、工信、市场监管、商务、海关多部门联动治理机制，统筹产业政策、价格政策、监管政策、外贸政策一体化落地，形成行业治理合力。
（五）出口专项：筑牢反倾销贸易防线
出台光伏、储能产品出口定价合规指引，统一成本核算标准、最低报价底线与出口报备规范。推行行业出口自律公约，统一海外市场报价体系，杜绝无序低价竞销。
完善外贸争端预警、应诉、支撑体系，为企业提供专业法律支撑、证据留存、合规辅导，全面提升行业应对国际贸易摩擦的能力，稳固全球出口基本盘。
六、结论
光伏、储能行业根治内卷乱象、破解内外双重困境，必须坚持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协同发力，统筹反内卷、反垄断、稳出口三大治理目标。借鉴煤电成熟调控经验，确立区间内市场自主定价、极端处政府精准调控的治理范式。
初步研究，光伏行业多晶硅有效市场边界或有为政府价格指导区间4.5万元-7.5万元／吨；初步研究，储能行业碳酸锂有效市场边界或有为政府价格指导区间为8万元-15万元／吨。多晶硅与碳酸锂分别在上述价格区间，光伏行业与储能行业产业链企业都比较舒服。
短期通过刚性价格区间稳原料、严监管、防外溢，快速扭转全行业亏损局面，缓解国际贸易壁垒压力；长期通过产能结构优化、核心技术创新、统一行业能耗标准、强化全过程能效管控，持续淘汰低效落后产能、倒逼产业提质降本增效，结合全球合理布局全面重塑产业良性发展生态。唯有标本兼治、内外协同、政企联动，方能彻底走出价格暴涨暴跌、行业恶性内卷、海外围堵打压的恶性循环，持续稳固我国新能源产业全球产业链主导优势，为“双碳”战略落地、新型能源体系建设、“新三样”出口高质量发展提供坚实支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