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导体显示行业正在迎来技术变革的“奇点时刻”。而这次在牌桌上的除了韩国三星和LG以外,还出现了中国企业的身影。
TCL科技刚刚打完一场漫长的攻坚战。过去五年,TCL科技投资超900亿元,对内新建产线,对外密集并购,成功跃升至LCD(液晶显示器)产能全球前二的位置,将昔日的行业霸主日韩企业完全挤出市场。
这是中国制造“长跑式逆袭”的样本,彻底扭转了“缺芯少屏”中的“少屏”局面。到2025年末,中国企业已然占据全球LCD市场的七成份额。
不过,故事尚未结束,三星显示和LG显示仍占据新型显示技术OLED产业的高地。与此同时,AI技术正在加速行业渗透。
而TCL创始人、董事长李东生,正带领着他的团队奔赴下一个战场。
五年打完LCD市场的仗
“这五年把LCD市场的仗接近打完了。”TCL科技高级副总裁、董事会秘书廖骞告诉南方财经记者。
回顾过去20多年发展历程,中国显示产业从零起步,完成了从追赶到主导的跨越。
TCL最早以彩电业务发家,很早就意识到了显示面板的重要性。
2009年,三星、LG、夏普等全球主要面板厂商,通过协商作价和联合操作,使得液晶面板一度占到电视机总成本的近八成,极大压缩了国内电视厂商的利润空间。
面对这一严峻形势,彼时的李东生意识到:“企业不转型很快就会到发展天花板,核心技术不能受制于人。”
因此,李东生推动TCL自主研发和生产显示面板,成立TCL华星。
2011年TCL华星t1产线成功投产,这不仅是深圳建市以来投资规模最大的工业项目,也是国内首条自主创新建设的高世代液晶面板生产线。
“早期显示产业中,屏幕和芯片长期依赖进口。2009年,TCL华星成立,把面板这个核心器件真正纳入自身产业链,逐步开启国产化进程。”TCL科技资本市场部总经理罗勇向记者回忆道。
随后的10年间,以TCL科技、京东方为代表的中国厂商建设了多条高世代大尺寸LCD产线,在全球市场上“攻城略地”。
当今世界仅有5条10代以上的生产线,TCL和京东方各拥有两条,高世代生产线意味着规模效应,可以大幅降低单块面板的制造成本。
通过极致的效率提升和成本控制,中国企业能够以低于原本产品15%-30%的成本,生产出良品率更高的LCD产品,重新定义了产业成本结构,日韩企业被迫退出市场。
双方攻守之势发生逆转,但“收官之战”发生在最近五年,TCL华星先后并购了三星显示和LG显示位于苏州和广州的两条8.5代LCD产线。
数据表明,2010年,三星显示和LG显示以53%的市占率主导全球LCD市场;而到了2025年,中国厂商整体份额超过70%。
仅仅从投资金额就可以看出这场战争打得并不轻松。
廖骞表示,“这五年期间,公司在新产线的投资含并购,合计支出超600亿元;此外收购地方产业基金的少数股权金额合计超300亿元。”
TCL科技通过资本市场权益融资约180亿元,占比20%,其余资金全部通过经营现金流和自筹资金解决。
在这短暂的时间窗口内,TCL科技一方面完善了全尺寸产能布局,跃升至LCD产能全球前二;另一方面则推动行业格局从分散割裂走向头部集中,TCL华星也实现自身业绩高速增长。
“LGD广州产线并入后被命名为t11线,此前该产线折旧、供应链和管理成本较高,相较公司其他G8代产线来说盈利能力偏弱。”罗勇告诉记者,TCL华星接管后导入自身管理体系,通过设备技改、供应链优化和管理降本增效,收购当年即实现盈利。
此外,不同生产线之间也实现了协同互补。
比如同样位于广州的t9和t11产线。整合后,公司可以把t9部分中低端显示器订单转到t11生产,形成广州“双子星工厂”,技术、订单、产能、渠道都能进行共享。
罗勇介绍,“广州t9主攻IT及专业显示面板,目前满产且供不应求,而t11产线原本主要用于大尺寸TV产品的生产,我们正推动将其三分之一的产能改造成显示器产线。”
广东产业基金“雪中送炭”
半导体显示是典型的技术密集型与资本密集型行业,单条高世代产线投资动辄数百亿元,单一企业难以独立承担全周期资金压力。
地方产业基金的进入,成为中国显示产业成功赶超日韩企业的重要资本支撑。
深圳产业基金的“雪中送炭”,集中体现在t6、t7两条产线。2016年至2021年,深圳市重大产业发展基金累计出资约170亿元,持股t6、t7项目超40%股权,撬动两条G11高世代LCD产线建设,项目总投资达965亿元。
对TCL科技而言,这意味着在生产线建设期和产能爬坡期,引入了长期股权资本。
2024年至2025年,TCL科技分三次收购该基金所持t6、t7股权,地方产业基金实现稳定退出,一个跨度近十年的重资产项目,顺利完成融资、建设、达产和退出闭环。
广州则提供了另一个样本:t9项目总投资350亿元,早期由TCL华星持股55%,恒健投资、科学城投资、城发投资等省、市、区三级平台合计持有45%。
2026年3月,TCL科技发起并购重组,三大平台将通过市场化交易退出,其中一半股权收回逾46亿元现金,另外一半股权以资产证券化方式置换为TCL科技股份,共享企业发展红利。
交易完成后,TCL科技实现对广州华星半导体100%控股,既归集了核心资产,也让地方产业基金“有进有退”。
罗勇解释这一模式时说,在布局高世代线时,TCL科技在资本金层面出“大头”,地方产业基金出“小头”,再通过银行贷款放大投资;地方产业基金作为财务投资者,不干预日常经营,却能在项目早期缓解资本金压力,并对债务融资和产业配套形成支撑。
待产线成熟后,上市公司以合理估值收购少数股权,地方既回收现金,获得上市公司股份,继续分享龙头企业成长红利。
谈及在广深两座城市集中布局产线的原因,罗勇认为,“广深两地积极构建全国领先的显示产业集群及创新生态,在产业链协同、人才引入、重大项目落地方面持续赋能TCL华星及产业链相关企业发展。”
半导体显示产业的供应链较长,在一个城市集中建厂有利于供应链上下游发挥协同优势。
比如大宗气体站、变电站等配套基建可以集约建设,可以降低投资强度;再比如每年维修、备品备件等可以共用资源,也能降低运营成本。
罗勇还向记者举了玻璃基板的例子:半导体显示上游核心材料,比如玻璃基板,厚度约0.4毫米,面积可达5至10平方米,长途运输极易破损,成本也高。最优方式是在面板工厂附近配套玻璃基板厂,通过连廊和传输系统直接送入产线。
奔赴下一个战场
2025年10月,TCL华星t8项目于广州开工。这是TCL华星押注印刷OLED的重要一步,投资额达到295亿元。
项目公司由TCL华星与产业基金共同出资建设,TCL华星以货币资金出资67.2亿元,由国家开发银行、广州产投集团、广州开发区投资集团等机构下属产业基金共同投资建设。
换言之,地方产业基金从已经成熟的t9项目退出,又参与了下一代OLED产线建设。
全球显示产业龙头之争的战役尚未结束。LCD市场虽然已经被中国厂商所占领,但OLED市场目前还主要由韩国企业占据主导地位。
在市场维度,LCD虽仍是电视大屏使用的主流技术,但OLED正在小屏和中屏市场加速取代LCD,业内普遍预计,2026年OLED将从小尺寸向中尺寸加速渗透。
在竞争维度,LCD更加标准化、技术路径成熟,赢得竞争的关键在于投资强度和规模效率;而OLED的工艺路线、设备和材料体系尚未定型,目前呈现百花齐放的态势。
当前应用最普遍和成熟的OLED技术路线是蒸镀技术。三星、LG凭借先发优势、广泛的专利组合,掌握着主动权。
TCL华星则选择了喷墨印刷路线投建高世代OLED产线,这是中国企业首次在显示产业引领全新技术路线,存在弯道超车的可能性。
廖骞表示,“印刷工艺的材料利用率可达90%以上,而蒸镀方式仅为30%出头。在同样的性能下,单位产能投资强度,印刷路线是蒸镀路线的60%左右,这正是TCL华星选择印刷路线的重要原因之一。 ”
实际上,TCL科技要决定上马G8.6代印刷OLED产线,押注“无人区”技术,背后的风险不低,甚至高于2009年向LCD领域发起进攻。
李东生曾表示,TCL华星初入显示面板市场时,处于学习、模仿和追赶阶段,技术工艺的方向较为清晰,且有现成的经验可供借鉴。
“如今的印刷OLED,最大挑战是要走一条与众不同的路,需要具备强大的创新能力,并持续投入探索成本。”李东生指出。
AI浪潮正在从另一侧改变显示产业的估值逻辑。李东生认为,人工智能正在重塑产业逻辑与竞争范式。在“AI向实”的理念下,TCL正在以AI技术赋能先进制造业研发、制造、供应链、运营等环节,打造和优化垂域大模型。
十年后的显示产业,屏幕或许不再只是信息输出窗口,而是成为能够感知、计算并主动响应环境的智慧界面。
近期,资本市场关注算力芯片下一代核心技术玻璃基板封装,这把显示面板企业的玻璃加工、光刻、精密制程能力,与AI先进封装需求联系起来。
传统面板行业因重资产、高折旧和供需波动,长期被市场赋予较低的估值。AI技术引入了新的变量,使得资本市场开始用半导体材料和智能硬件的逻辑重新给面板产业定价。
对于TCL科技而言,新型显示技术和AI技术带来的新战役,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