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职业打假人”频频进入公众视线。调查发现，区别于人们以往认知中的“打假”，“职业打假人”呈现出网红化、链条化、规模化的新特点。部分“职业打假人”打着维权的旗号，干着牟利的买卖，有的借机造谣博流量，有的揪住商家合规瑕疵，找茬、取证、举报、索赔“一条龙”，甚至暗藏“培训卖课”产业链。

　　合法“打假”的边界在哪里？谁来监督“职业打假人”？对此展开了调查。

　　包装人设

　　公然兜售“打假秘籍”

　　“职业打假人”数量近年来呈快速增长之势。调查发现，一些人通过包装“正义”人设将流量变现，有的将恶意索赔做成“生意”，公开收徒卖课、批量复制“碰瓷者”。

　　近日，浙江省永康市人民检察院依法办理了一起假借“打假”名义恶意下单投诉、传授犯罪方法的案件。

　　据悉，2024年6月以来，黎某等3人合伙设立工作室，通过社交平台、自媒体账号等渠道引流，专门传授恶意投诉、虚假索赔等违法手段，线上线下收取数百至数千元不等的培训费，还售卖电商账号、商品链接，为他人实施恶意索赔提供方法和工具支持。最终，黎某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十个月，并处罚金2000元；其余二人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三个月。

　　“打假类网红视频通常以鬼秤、假货等为由头，而一旦树立起打假维权卫士的人设，就很容易赢得好感和信任。”一位MCN（网红经纪公司）负责人分析。

　　网经社电子商务研究中心分析师吴夏雪表示，“打假人”曾是市场监督的“鲶鱼”，但如今面临被异化为牟利工具的风险。打假与流量结合，产生“打假网红”这类新群体，行业风气变得浮躁。

　　调查发现，从收徒、教学、案例实操，到商家斡旋、法院起诉、拿到赔偿，牟利性职业索赔已悄然向产业化方向发展。

　　“卧底”一个名为“打假维权交流群”的QQ群发现，群内成员有1700余名。入群后，立即收到管理员消息：“需要学习打假可联系群主，主打烟酒、非法添加、有毒有害等，可以线上学习，也可以线下一对一实战教学，全程辅佐、学费略贵”。

　　据了解，“职业打假人”将成功获得赔偿称之为“下车”。打假主要集中在化妆品、食品药品、医美等领域，多围绕“三无”产品、3C认证、执行标准、进网许可等问题。有的群主会在QQ空间发布案例，详细展示与商家的聊天记录、投诉举报后的聊天话术，还晒出转账、收款记录，单个案例的获赔金额多为几百元至上千元不等。

　　社交平台上，不少人公然发布“打假秘籍”，包括“法规、流程、思路、诉讼线上线下”等多份文件截图。大量网民留言“怎么加入”。还有人发布“广告”：“某东、某宝赔三带人”“自备本金，上车后全程躺”“小额车售价188元、中大额车售价688元”等。

　　但群里也有网民提醒，这种课一般都是“割韭菜”。有网民坦言，看似简单的教程实际操作起来难度极大，“个人维权还可以，想靠这个发财并不现实”。

　　话术威胁

　　有的“保护费”上百万

　　“职业打假人”的走红，在于满足了公众期待，一定程度上补足了市场监管缺位。但业内人士剖析，有的职业索赔人专挑“软柿子”捏，利用商家害怕行政处罚的心理，用“不私了就曝光”“不私了就起诉”的威胁话术，迫使许多经营者“花钱消灾”。

　　——碰瓷专挑“软柿子”，中小商家苦不堪言。部分“职业打假人”的碰瓷式维权让不少中小商家、带货主播“有苦说不出”，影响企业正常生产经营。

　　一位MCN机构运营者告诉记者，有的“打假网红”会买主播售卖的所有种类产品，逐个找毛病，并通过第三方和主播“谈合作”。“有的‘保护费’高达上百万元，但不交不行，人家想整垮你，就能整垮你。”

　　沈阳一家商场负责人向记者透露，门店长期遭受所谓“职业打假人”恶意投诉。据介绍，他们常用手段是“先藏后找”，即故意把货架上的商品藏到角落或夹缝里，拍照记下藏匿位置。等到这件商品过期了再翻出来，假装刚买到过期食品，要求赔偿。另一种是“动手伪造”，即偷偷擦掉商品包装上的生产日期或保质期，让商品变成“无日期”或“过期”状态，再进行恶意索赔。

　　一位直播带货电商公司负责人表示，“职业打假人”一般不找国际大牌下手，因为大品牌有强大且专业的法务团队；也不会找没有名气的小企业，因为流量不够。“他们专挑在互联网上有一定销售量，但法务应对经验相对欠缺的企业，因为打假失败、被商家追责风险低，还能博取更多关注。”

　　——影响营商环境，损害地方形象。一些地方对“打假博主”很头疼。有基层干部听说“打假博主”要来，都会请团队吃饭，让他们“多说好话”，要不然当地好不容易培育红火的文旅市场，可能他们炒作一两件事就给浇灭了。另有受访的市场监督管理局工作人员表示，不少“职业索赔人”在自媒体恶意举报处理投诉的干部，已成为困扰基层执法队伍工作的大问题。

　　“有的‘职业打假人’以市场监管部门罚款为由，对商家进行要挟。被举报商家误认为执法部门是‘职业打假人’的工具，损害了执法部门形象，影响了政企关系，恶化了营商环境。”一位市场监管部门工作人员表示。

　　吴夏雪分析，小微商家因“小过重罚”不敢创新、缩限经营，甚至被迫关店，这对营商环境是一种破坏。此外，这类行为还挤占行政执法资源，大量恶意投诉“淹没”了其他危害食品安全的举报，降低监管效率。

　　——自导自演，贩卖“信任焦虑”。在利益驱使下，不少“职业打假人”自导自演，寻求更大的流量，无形中渲染制造出恐慌情绪，影响了公众对社会的信任度和安全感。

　　“这是一罐还未开封的奶粉，打开可以看到里面有白色异物，按照法律规定应退一赔十……”此前，某知名奶粉企业在1个多月内接连收到3起类似视频。视频发酵后，引发公众对奶粉行业食品安全的恐慌。

　　之后，上海静安警方成功捣毁这个专门“碰瓷”奶粉企业实施敲诈勒索的犯罪团伙，抓获何某等全部6名犯罪团伙成员，切实维护了企业合法权益。

　　界定边界

　　循序渐进规范市场

　　“职业打假人”打假门槛低、流量快，但缺乏有效监管与自律机制，导致行业乱象滋生。业内人士认为，对“职业打假”既不能放任其“野蛮生长”，也不能“一棒子打死”，需循序渐进加强监管。

　　吴夏雪认为，要界定合法维权和恶意牟利的边界，可探索建立一个以“购买目的”为核心、以“行为手段”为底线，加上“司法量化标准”和“政策协同机制”的体系。

　　受访专家建议，对于“网红打假”暴露出的问题，有关部门应及时介入，持续强化消费市场的监管力度，要依法保障消费者的监督权和批评权，避免因噎废食，确保短视频维权渠道畅通。同时，粉丝量达到一定规模的“打假博主”，可向地方有关部门进行备案，必要时与市场监管、执法等部门联合行动，形成正向监管合力。

　　目前，部分地区正探索借助人工智能技术，搭建智能化投诉举报数字系统。一些受访的带货主播呼吁，各地可推广并落实这些做法，用新技术补足监管弱项。

　　此外，针对职业索赔人辗转不同地区反复得手、网络购物注册账号关联历史行为难度大、职业索赔人在黑灰产网站购买身份证信息难以追查等问题，受访干部建议，可建立全国统一的投诉举报数据库，形成各地市场监管机构的信息共享机制，并配套设立恶意索赔“黑名单”，有效识别并监控恶意索赔背后的产业链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