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们的梦想。”6月15日,欧盟启动与乌克兰、摩尔多瓦的首阶段入盟谈判后,乌克兰副总理卡奇卡这样形容乌方期待。
乌、摩同为原苏联加盟共和国,加入欧盟关乎两国发展道路和身份定位。但谈判启动只是开端,两国仍须完成长期、全面的改革,还要面对欧盟内部复杂博弈,整个过程可能耗时数年。
俄乌战火未熄,欧盟却先把入盟谈判桌往东推了一步。问题也随之而来:曾经困扰欧盟的“扩员疲劳”为何骤然消解?
为什么是现在
从时间线看,乌克兰和摩尔多瓦追逐欧盟身份已有多年。
2022年乌克兰危机升级后不久,两国相继提交入盟申请,并获得候选国地位。2023年,欧盟批准与两国开启入盟谈判。但因部分成员国反对,实质性谈判迟迟未能推进。
自2013年克罗地亚入盟,欧盟一直未吸纳新成员。如今,最直接的变化来自匈牙利。
随着匈牙利新一届政府上台,并与乌克兰就匈牙利少数族裔权利问题达成共识,持续多时的阻力终于松动。欧盟27国随后放行首阶段谈判。
但匈牙利松手只是表层原因。更深层的背景,是俄乌冲突长期化、美国安全承诺不确定性上升,以及俄罗斯影响力继续外溢。
“欧盟此时推进这一步,既有政治信号,也有现实考虑。”北京外国语大学欧盟与区域发展研究中心主任崔洪建指出,匈牙利立场变化,使欧盟内部围绕乌克兰入盟问题的客观障碍有所消除;但更重要的是,国际和地区环境的紧迫性正在上升。
在他看来,围绕俄乌冲突,一些因素正在发生变化:美国对俄乌问题投入下降,欧洲无论主动还是被动,都需要承担更多责任;俄方近期释放愿与欧洲沟通的意愿,欧盟也必须有所应对。
在此背景下,“欧盟推进谈判,着眼于俄乌冲突未来走势,意在持续对乌克兰施加影响,把乌克兰始终绑定在靠拢欧盟、靠拢西方的制度轨道上。”崔洪建说。
各方想要什么
“绑定”只是入盟进程的一面。欧盟、乌克兰和摩尔多瓦坐到同一张谈判桌前,各自期待并不相同。
欧盟称,推进乌、摩入盟谈判,是对两国韧性和改革努力的认可,也彰显了欧盟对地区和平、稳定和发展机遇的承诺。但这套传统说法背后,政策出发点早已不同。
“俄乌冲突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欧盟一体化的动力来源。”崔洪建对比道,冷战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欧盟东扩主要出于经济利益,候选国也希望进入欧洲单一市场,获得财政和经济好处。但俄乌冲突爆发后,欧盟提出了更大规模扩张的目标,更多是从扩大地缘政治势力范围的角度出发——它要把乌克兰打造成处于欧盟和俄罗斯之间的安全前沿和缓冲地带。
对乌克兰来说,入盟也不只是经济问题,而是方向和安全问题。
乌克兰长期把加入北约视为获得安全保障的最佳途径,但特朗普政府明确反对,其他成员国也持谨慎态度。北约路径受阻,欧盟方向已被赋予更多安全涵义。
“这意味着乌克兰在政治道路上进一步选择‘非俄罗斯’方向;也意味着在短期内加入北约几乎没有希望的情况下,乌方‘退而求其次’,希望通过加入欧盟获得某种安全保障。”崔洪建说。
对内,入盟前景也是泽连斯基政府的重要政治动员工具。
对摩尔多瓦来说,入盟是其摆脱脆弱地缘处境的重要抓手。作为人口约240万的东欧小国,摩尔多瓦经济体量有限,长期面临能源压力,亲西方政府也受国内亲俄力量牵制。
“摩尔多瓦生存在俄罗斯和欧洲之间。随着双方对抗态势上升,尤其受俄乌冲突影响,摩尔多瓦的紧迫感上升。它可能担心,俄乌问题未来会在自己和俄罗斯之间重演。”崔洪建进一步分析称,在欧盟把扩张优先方向转向乌克兰的背景下,摩尔多瓦顺势表达入盟意愿,也有“搭便车”的考虑。
考验才刚开始
当然,入盟谈判从来不是“开门即入场”:快车道如芬兰、瑞典、奥地利,用了一年左右;中东欧国家普遍五六年,克罗地亚近八年;若遇到法治、边界或成员国内部阻力,土耳其、黑山、塞尔维亚式的长期停滞也并不罕见。
对乌克兰和摩尔多瓦而言,谈判启动只是起跑。真正的考验既在两国改革,也在欧盟内部,还在俄欧关系中。
第一关,是乌、摩必须通过欧盟严苛的改革考试。
按照入盟程序,候选国必须完成六个板块、35个政策领域的逐项谈判,涵盖制度、农业、税收、能源、贸易等方方面面,通常耗时数年。其中,“基础”板块最受欧盟关注,涉及民主制度、法治、司法改革、反腐、基本权利等内容,也被视为最艰难的制度改造。
乌克兰近年改革取得一定进展。自2014年签署《欧盟—乌克兰联系国协定》以来,乌方称相关改革落实比例已升至84%。但这并不等于入盟改革已完成八成。尤其在反腐败机构独立性、司法改革和公共行政方面,乌克兰仍需持续证明自己。
崔洪建指出,如果按照以往相对苛刻的政治、经济和社会标准,乌克兰和摩尔多瓦距离入盟门槛仍有相当距离。欧盟还会向两国施加系统性改革任务,涉及政治体制、腐败、社会治理等问题,不是短期内能完成的。
第二重考验落在欧盟自身,它需要接受扩员压力测试。
程序上,入盟决定权仍在成员国手中。每个谈判章节开闭都需一致同意;最终入盟也须获27国批准,并经过各国国内程序。
利益上,乌克兰体量大、农业强,一旦未来入盟,势必影响欧盟共同农业政策、结构基金分配和成员国预算格局;如果未来陆续接纳乌克兰、摩尔多瓦以及西巴尔干候选国,欧盟的投票机制、否决权问题可能都须重新讨论。
在崔洪建看来,欧盟这次优先推进乌克兰和摩尔多瓦入盟谈判,相比以往东扩进程,带有明显的非常规色彩。这也暴露出旧有准入规则与新政治需求之间的矛盾:欧盟究竟是坚持高标准准入,还是出于现实考虑放宽门槛,将持续考验其内部团结。
第三层阻碍来自外部,俄罗斯的态度不容小觑。
“目前,俄罗斯对乌克兰和摩尔多瓦加入欧盟的态度,相比反对乌克兰加入北约要相对缓和。但局势会随欧俄关系走向变化。”崔洪建预计,如果北约作用逐渐下降,欧盟承接更多防务职能,并长期和俄罗斯形成战略对峙,那么乌克兰和摩尔多瓦入盟会越来越成为俄罗斯的重大安全关切。
届时,欧盟既要推进两国入盟,又要处理对俄关系。“如何让这两个进程良性互动,而不是相互刺激,将成为欧盟绕不开的难题。”崔洪建说。
总之,这场入盟谈判真正要回答的,不只是乌、摩能否完成改革,更是欧盟是否愿意为一个更大、更东扩、更安全化的欧洲承担成本。欧洲的地缘边界,也将在这场漫长谈判中被重新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