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型与分化是当前经济的核心特征,背后的核心原因是经济转型,即新旧动能转换。具体而言,当前一边是传统行业的深度调整,一边是新能源汽车、人工智能的高歌猛进,中国经济的“引擎切换”究竟走到了哪一步?新动能何时能真正挑起大梁?这不仅是观察当前宏观形势的关键线索,更直接关系到未来五年政策的方向与节奏。本文尝试先厘清何谓新动能、何谓旧动能,再从生产、投资、出口、就业四个维度判断当前新旧动能转换所处的阶段,最后对动能切换的前景进行简单的前瞻测算。
划分新旧动能
需把握三个原则
划分新旧动能需把握三个原则。一是从核心标准看增长的驱动机制。供给方面,看增长动力来自技术进步带来的全要素生产率提升,还是资本、劳动等要素投入的规模扩张;需求方面,看增长空间来自渗透率快速提升的新需求,还是趋于饱和、以存量更新为主的传统需求。同一行业内部可能新旧并存。二是新与旧是动态的,是相对于发展阶段而言的。三是不能将新旧二元对立,“非新动能”不等于“旧动能”,本文在新旧动能之外单独设立“支撑性行业”。
本文将国民经济各行业划分为三类:一是新动能行业,以高技术产业(高技术制造业和高技术服务业)为核心、战略性新兴产业为补充,典型如新能源汽车、人工智能、医药、高端装备、新材料等;二是旧动能行业,以房地产、基建、资源能源和重化工业、传统出口加工四大链条为主体,典型如房地产、建筑、煤炭、钢铁、水泥,以及纺织、服装等劳动密集型加工制造业;三是支撑性行业,即维持就业、公共服务和经济日常运行的稳定支撑部门,不论经济转型到何时都存在和需要的一些基础性行业,如农林牧渔、批发零售、交通运输、金融、教育、医疗等。按此口径测算,2023年新动能增加值占GDP比重为18.1%,与国家统计局“三新”经济(新产业、新业态、新商业模式)17.7%的占比基本一致,印证了划分口径的合理性。
中国经济正处于
新旧动能转换的第二阶段
新旧动能转换不是简单的“替代”,而是从旧动能主导,到新旧动能并行,再到新动能主导的渐进过程。第一阶段是旧动能主导阶段,城镇化仍在推进,工业化进入中后期,房地产、基建、传统制造业等在增量扩张惯性下仍是主要增长来源,新动能虽已起步,但体量较小;第二阶段是新旧动能并行阶段,新动能快速成长、增速明显占优,但旧动能存量规模大、外溢影响强,新动能尚未取代旧动能成为主导力量;第三阶段是新动能主导阶段,新动能不仅在生产、投资、出口上占优,而且在就业吸纳、居民收入、企业利润、税收贡献等方面形成系统支撑。
从中国经济实际运行看,2012年以来,经济增速换挡与结构转型同步推进,新旧动能转换明显提速。其中,2012年至2020年对应于上述旧动能主导的第一阶段;2021年以来,房地产进入深度调整、新动能加快扩张,中国经济进入新旧动能并行的第二阶段,当前仍处于这一阶段。
生产端,新动能增速持续领先并逐年加快,但增加值占比尚未超过旧动能。从增速看,2023年至2025年,新动能实际增加值增速由5.8%逐年加快至6.4%,旧动能由3.6%逐年放缓至3.0%,二者增速差由2.2个百分点扩大至3.4个百分点;从占比看,2012年至2025年新动能增加值占GDP的比重由14.1%升至18.9%,旧动能由37.3%降至26.6%,差距大幅收窄,但新动能占比仍低7.7个百分点。
投资端,新动能投资扩张较快、占比持续上升,但规模仍明显小于旧动能投资,旧动能投资下行形成的缺口尚未补上。从增速看,2018年至2024年,高技术产业投资增速持续显著高于全部投资,2025年虽降至-3.3%,仍高于全部投资的-3.8%;房地产和基建合计投资在2022年至2025年的增速持续为负,2025年为-9.3%。从占比看,高技术产业投资占比由2012年的5.4%升至2025年的12.5%,房地产和基建投资占比由2020年高点的48.2%回落至39.2%,但占比仍偏高,这是总体投资增速偏弱的结构性原因。
出口端,新动能出口增长较快,但旧动能仍占较高份额。从增速看,2025年新动能出口增长10.8%,明显高于总出口增速的5.4%和旧动能出口增速的-0.3%;从占比看,2025年新动能出口占比由上年的27.7%升至29.1%,但仍低于旧动能的40.2%。新动能出口占比并非单边上升,2020年曾达30.6%、2023年回落至27.8%,反映其仍受全球需求、价格周期和贸易环境影响。
就业端,新动能就业吸纳能力持续增强,但就业稳定主要依靠支撑性行业承担。2013年至2023年,新动能行业法人单位就业增加2539万人,占比由15.8%升至19.4%;旧动能行业就业减少1091万人,占比由45.4%降至35.5%;支撑性行业就业增加5136万人,占比由38.8%升至45.0%,发挥就业稳定器作用。
立足当前转型周期
明晰发力方向
新旧动能转换要从第二阶段迈入第三阶段,前提是新动能体量超过旧动能,而更关键的是,新动能要进一步转化为对就业、居民收入、企业利润和政府税收等方面的稳定支撑,这才算真正完成转型。因此,可将新动能行业增加值占GDP的比重超过旧动能,作为进入第三阶段的前置条件。
2012年至2025年,新旧动能增加值占比差距已从23.2个百分点收窄至7.7个百分点,年均收窄约1.2个百分点。基准情景下,若延续这一收敛速度,新动能占比有望在2031年至2032年实现反超,对应“十六五”初期;加速情景下,若按2020年至2025年更快的收敛节奏外推,反超时点可能提前至2030年前后,即“十五五”末期。
这意味着,未来五年,新动能大概率仍处于追赶旧动能的阶段;即使实现占比反超,也还需完成从“规模领先”到“支撑主导”的过渡。据此判断,至少在未来五年,中国经济或仍将运行在新旧动能并行的第二阶段。
宏观政策应坚持以下几点:一是稳住旧动能,宜托底而非强刺激,托住旧动能的下行斜率,为新动能成长争取时间。二是支持新动能,既要保持战略耐心,强化基础研究、拓宽应用场景和打造公平竞争环境,也要乘势而上,推动新动能的增加值优势加快转化为就业、收入和宏观增长的系统性支撑。三是打通新旧动能之间的要素转移通道,加强劳动力技能转换培训,引导金融资源从旧链条向新产业再配置,大力发展资本市场,从间接融资转向直接融资尤其是股权融资;阶段性增发国债,培育新税基税源,逐步化解地方财政对土地收入的依赖,降低转换过程中的摩擦成本。
(罗志恒系粤开证券首席经济学家、研究院院长;马家进系粤开证券首席宏观分析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