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上海国际电影节,多部香港影片在不同单元亮相。由“薪火相传”计划推出的作品《第四幕》不仅为上影节拉开帷幕,更成功入围主竞赛单元。此外,《一个部门的诞生》入选亚洲新人奖,《妈样年华》则在“光影浪潮”单元展映。这些作品背后,是香港电影人数年接力深耕创作,交出的一份份亮眼成果。
6月13日,《第四幕》作为开幕影片在大光明电影院举行世界首映。映后见面会上,监制尔冬升在半小时内兼顾影片推介、流程把控与现场互动,更在现场为新人导演王德健公开征婚,点燃全场氛围。王德健自2013年起便深度参与尔冬升多部作品的摄制,2020年二人依托“薪火相传”计划正式结对,尔冬升全程主导幕后保障工作,推动影片成为上影节开幕片。谈及这部仅用23天、800多万成本完成的作品,尔冬升对王德健的创作能力表示认可与自豪。
这也是上影节连续第三年举办香港电影主题活动,在名为“港影匠心——导演眼中的薪火与传承”的主题论坛上,不同时代的香港电影人聚集一堂,分享香港电影的新动力与新面貌。
为新人铺路
尔冬升1975年入行,在邵氏武侠片中扮演过小生,也拿过金像奖最佳导演,见证过香港电影年产量超三百部、被誉为“东方好莱坞”的黄金时代,也熬过合拍片大潮退去之后,香港电影的沉寂。
他认为,对于今天的年轻导演来说,只要有想法,能获得的机遇跟他那时是不一样的。
“过去,一个副导演要升上导演,基本要工作10年,还要有一个导演来担保你。但现在不一样。”他说,如今有香港电影发展基金旗下三项重要的支持计划,“大学刚毕业就能申请资助拍长片,这是我们当年没有的。”
从2005年至今,近29亿港元持续注入香港电影发展基金,为香港影坛搭建起一套完整的人才扶持体系。香港文创产业发展处联合香港电影发展局,持续推广三大核心计划,为不同阶段的创作者铺路。
其中,“薪火相传计划”走的是最具港片特色的师徒传帮带路线,直接邀请尔冬升、陈可辛、陈嘉上、关锦鹏、陈果、叶伟信、张艾嘉、张婉婷等资深导演以监制身份下场,带着新人从剧本到拍摄全程实操,每部作品能拿到900万港元资助,至今已投入7200万港元落地8部影片。这次上海国际电影节开幕影片《第四幕》,就是这套传承模式下产出的耀眼成果。
针对成熟中小成本项目的“电影制作融资计划”,覆盖800万到6000万港元预算区间,政府按单项目40%的比例出资,最高给到1000万港元,目前已经落地67个项目,累计拨款2.57亿港元,今年闯入上影节亚洲新人单元的《一个部门的诞生》,正是这套资金托举机制下的新作。
面向零长片经验新人的“首部剧情电影计划”,用赛事筛选模式选出潜力团队,分大专组、专业组,可以给到高达500万乃至800万港元的启动资金,让新人直接以工业标准完成首部长片。从这里走出来的《年少日记》早已是口碑标杆,导演卓亦谦今年也以导师身份回归上影节,完成了从被扶持者到行业引路人的身份转变,“光影浪潮”单元展映的《妈样年华》,也是该计划走出的新锐作品。
从新人首秀到成熟项目,再到老将带新人的代际接力,香港电影的三大计划,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最终托举出《第四幕》这样的作品,站上国际A类电影节的舞台,这背后,是香港电影清晰的传承脉络。
尔冬升认为,比起全球不少地区的新人扶持规则,香港电影发展局的资助申请通道已经放得很宽,对新导演的优待程度相当可观。
但他也直言,行业不会一直把路铺到脚边。社交与公关能力本就是导演工作的一部分,新人不能只躲在创作的舒适区,要主动走出来跑活动、攒人脉,不只要对接投资方,发行、宣发各个环节的从业者都要多结识,在政府的扶持托底之外,自己得先迈出主动的一步。
守住电影梦
69岁的尔冬升坦言,在他这个年纪,依然喜欢跟年轻人一起工作,“我喜欢在他们身上重新经历一次自己以前经历过的事情,他们会让我想起来,对电影的那个梦想。”
尔冬升监制了导演卓亦谦的首部长片《年少日记》,在上海国际电影节拿下亚洲新人奖最佳导演、最佳影片,又接连斩获香港电影金像奖、亚洲电影大奖等诸多奖项。
回忆《年少日记》合作之初,卓亦谦满是忐忑。为了应对这位以严格著称的监制,他提前把剧本每一处细节都准备了多套预案,包括尔冬升可能问到的问题、自己要怎么争取创作主动权都反复演练了好几遍。
真正合作起来他才发现,尔冬升完全不是自己预设的样子。聊剧本、磨大纲时,尔冬升总会抛出大量扎实的修改意见,但最后总会补一句:“这些只是我的建议,你是导演,最终的决定权在你手里。”这份完全的信任,让卓亦谦第一次真切摸到了“导演”两个字的分量。从前他总以为导演要靠准备好的标准答案应对质疑,直到这时才明白,导演的核心功课,是学会为每一个选择负责。
合作过程里,尔冬升的一句话成了他至今的创作标尺:“电影是有艺术性的商品,也是有商业性的艺术品。”直到跟着尔冬升全程跟进项目,他才明白,这句话背后是对所有参与方的责任。拍电影不是一个人在家随手画画,大几百万的投入背后,是几十上百个工作人员的努力,是投资人的信任,创作者不能只困在自我表达里,要对每一份托付负责。
这次以导师身份回到上影节,卓亦谦把从尔冬升身上学到的东西带给了自己的学员。他总跟年轻创作者说,不用抱着预设的标准答案去应对质疑,要永远用开放的心态面对创作,封闭和防备只会掐灭无数意外的闪光。他也提醒新人,创作的孤独是常态,写剧本熬到崩溃、拍完戏陷在情绪里走不出来都是常事,别硬扛着假装坚强,要敢把脆弱摊开,诚实面对自己的情绪。
回望这段从新人到导师的路,卓亦谦觉得所有当初熬过来的“苦”,最后都成了创作的礼物。那些当时觉得熬不过去的难,总会在某个拍摄的瞬间生效,这大概就是港片“薪火相传”的意义。
对那些想要入行的新导演,尔冬升的建议朴素到近乎老派,他始终认为,好的剧本最重要,别先想市场,“首先是要把剧本弄好,首先要触动自己,才能触动其他的观众。”
王德健说,他的《第四幕》剧本打磨良久,尔冬升对剧本的要求极高,细节抠到每个文字,甚至是标点符号。但一旦开拍,尔冬升就选择放手,即便去现场,也基本不干涉调度,但也不缺席。尔冬升的在场,对剧组就像镇场的定心丸。
剧本也是“首部剧情电影计划”筛选的最核心标准。自2013年推出至今,该计划已资助超过三十部香港新导演长片问世,《沦落人》《年少日记》《白日之下》《窄路微尘》均从中走出,它们不约而同地呈现出与过去香港警匪片不同的质地,很多电影都是从细微处见人性,关注普通人困境,带着社会观察的温度。
谈传承,绕不开香港电影此刻的坐标。巅峰期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港产片年产三百部,辐射整个东亚。如今年产量回落至几十部,合拍片主导市场,本土制作在夹缝中求存。外界常说“港片已死”,尔冬升却在多个场合表达自己的观点,认为香港电影的辉煌是特殊历史条件下的产物,不会重来,但香港电影的精神,那种“快、准、狠、讲人情”,却可以换一种方式活。
说到自己带出来的两位新人,他早做好了“放手”的打算。《年少日记》出圈之后,已经有不少内地公司向卓亦谦递来合作邀约。他不会继续以监制的身份一路领着走,要让年轻人自己去和不同的团队磨合,在真实的市场沟通里攒经验。这次带着《第四幕》走到上影节,他也在考虑,要不要鼓励王德健去和不同的监制、不同的平台碰撞,在多元的合作里摸到更完整的行业逻辑。
“我不会拦着他们往外走,全是鼓励的态度。”尔冬升说,在电影这个行业,起伏是常态,兜兜转转走得慢一点没关系,熬下去的前提,永远是先把心态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