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财经记者赵晓晨
SpaceX的上市点燃了全球商业航天的资本狂欢,一场更值得关注的城市卡位战正悄然进行。
《21城市观》梳理发现,不同于北京、西安、成都等拥有数十年航天工业积淀的“第一梯队”,一批缺乏先天产业基因的航天新势力城市,正在用一种截然不同的逻辑闯入这个万亿级赛道——它们不求全产业链布局,而是做透某个关键环节。
商业航天的产业链条,本质上可以拆解为三个核心命题:造得出、发得上、用得好。无锡用精密制造的“长板”切入上游核心零部件环节,补齐了火箭发动机和卫星载荷的“短板”;鹤壁切入中游总装制造环节,完成了从煤城到“女娲星座”运营中心的转身;青岛靠押注产业链的末端应用场景,加速打造海洋特色鲜明的商业航天产业体系。
航天新势力城市的成败,不仅关乎各自的产业转型,更将回答一个根本性问题:当一个产业从“国家任务”走向“市场驱动”,地方政府如何扮演好其在市场化中的角色?
抢跑马斯克的无锡
用工业“长板”撬动航天“短板”
6月16日,全国首个商业空间碎片监测专用星座——“LX630”首发星在无锡市梁溪区的空天产业园正式出征。这颗搭载高星等目标探测相机与星载AI计算机的卫星,是我国商业航天领域首颗真正意义上的专用空间态势感知卫星。
“马斯克在今年1月才要做的事情,梁溪早在2022年就开始布局了,可以说是想在、做在了马斯克前面。”遨天巡宇董事长王红霞如此评价梁溪区。
彼时,无锡市梁溪区首次提出“布局商业航天”,质疑声一片。
无锡既没有专用发射场,也没有航空航天领域的顶尖院校,几乎不具备任何传统意义上的“航天基因”。梁溪这个老城区,接得住如此前沿的产业吗?
但谁也不清楚,这座城市真正的底牌,其实藏在制造业的肌理之中。精密加工、电子信息、新材料——这些与航天看似遥远的基础工业,恰恰是火箭和卫星制造所必需的“底层能力”。
无锡聚焦可回收火箭技术、高价值载荷、关键零部件和材料等细分环节,想要用制造业的“长板”去接住航天的“短板”。

(位于梁溪空天产业园的银河航天卫星能源系统研制基地。资料图)
商业航天企业普遍具有“轻资产、高研发、长周期、高风险”的特性,传统招商引资模式很难撬动。为此,无锡用资本作为杠杆,靠“招投联动”拉长企业的跑道。
2023年,梁溪区成立总规模100亿元的梁溪科创产业母基金,一期50亿元中有超过60%投向空天领域;通过领投、跟投推动微纳星空等企业落地并跻身独角兽。
资本的耐心换来了产业的集聚。截至2025年底,无锡已汇聚商业航天链上企业325家,52家规上企业全年实现营收144.8亿元,同比增长12.9%。
2025年12月,江苏省首只战新AIC基金落地无锡滨湖区,总规模10亿元,重点聚焦商业航天、低空经济等领域。同月,江苏无锡低空经济和空天产业专项母基金正式签约,规模20亿元。无锡仍在持续加注。
如今,全国民营火箭头部企业蓝箭航天、天兵科技、东方空间、深蓝航天,均已在无锡布局火箭研制与总装基地。
煤城鹤壁“三级跳”
五年攒出航天产业链
河南省鹤壁市的故事,可能是中国商业航天中最具反差感的一个。
这座从1957年就因煤而兴的城市,煤炭产业的工业占比高达90%。当资源枯竭的阴影逐渐逼近,鹤壁抓住商业航天机遇迅速转身。
2020年,总部位于北京的卫星互联网企业航天宏图,将华中总部卫星运营中心落户鹤壁,启动“女娲星座”计划,直接撬动了商业航天产业链上下游企业向这里集聚。
2024年8月,天章卫星智造基地获批河南省首个商业卫星制造资质,具备年产100颗500公斤级以下卫星的能力,产品主要服务于“女娲星座”。2025年11月,航宇火箭总装智造基地投产,具备年产20发中型运载火箭的能力,填补了河南省商业火箭总装测试的空白。
鹤壁用五年时间,完成了从“用卫星”到“造卫星”再到“造火箭”的三级跳。目前,全市已集聚航天宏图、天章卫星等40余家产业链上下游企业,建成占地563亩的河南卫星产业园。2025年,鹤壁地区生产总值1144.12亿元,同比增长6.6%,增速位居河南省第一。

(鹤壁市淇滨区天章卫星智造产业基地。资料图)
但鹤壁的“快”,引出了两个值得所有追风城市警惕的问题。
制造产能过剩的风险。全国已有超过10个城市在建卫星制造基地,规划总产能远超当前在轨商业卫星数量。按照100颗/年的卫星产能、20发/年的火箭产能,鹤壁的订单确定性有多少?当“造得出来”不再是壁垒,“卖得出去”就成了新的门槛。
资本退出的压力。企业招引背后是地方政府引导基金或财政配套资金的深度介入,商业航天企业从成立到盈利的平均周期较长。如果基金到期而企业尚未实现自我造血或IPO,谁来接盘?这是所有“以投代引”城市在长周期硬科技赛道上面临的共同考题。
这并非为了否定鹤壁的成就。商业航天的上半场比的是“谁先上车”,下半场比的是“谁能坐稳”。前者考验决心和速度,后者考验耐心和定力。谁能率先解决“造出来谁来用”的问题,谁才能真正从这场长跑中胜出。
青岛另辟蹊径
瞄准海洋场景稀缺价值
不同于无锡和鹤壁“从供给端发力”的入场逻辑,青岛的思路恰好相反——从需求端倒推。
2026年4月,青岛印发《推动商业航天高质量发展行动计划(2026—2027年)》,明确提出到2027年产业规模突破100亿元,规模以上企业达到60家以上,基本建成以卫星应用产业为支柱、产业配套完备、海洋特色鲜明的商业航天产业体系。
如果把时间拉回2019年,青岛在主流商业航天的产业地图上几乎没有位置。彼时,山东的商业航天叙事属于烟台和济南——烟台有发射能力,济南有卫星制造基础。而“应用”这一端,一直缺少一个有足够体量和场景支撑的主力城市。
青岛看到了这个机会。商业航天的下游应用,本质上是一个“行业知识密集型”领域,青岛发力的方向是海洋。
青岛拥有1.1万平方公里海域、817公里海岸线、全国领先的海洋科研实力,这些不是航天产业的传统要素,却是卫星应用最密集、最刚需的场景母体。
在前述商业航天行动计划里,“海洋”一词出现了21次。文件明确提出,青岛要在海洋监测、海洋渔业、智慧航运、北极航道运营四个方面,培育一批“通—导—遥”一体化应用标杆场景,构建“航天+海洋”的特色生态。
例如,在卫星数据的商业化应用层面,青岛已先行探路。山东港口青岛港全自动化码头通过“5G+自动化”技术,使桥吊单机效率达到62.62自然箱/小时,十三次刷新世界纪录。
更重要的是,青岛的入场时机恰好踩在了产业逻辑转换的节点上。
当多数航天城市的卫星和火箭产线逐渐进入量产阶段,整个行业的核心矛盾就会从“能不能造出来”转向“造出来给谁用”。如果下游应用市场无法消化产能,上游的制造集群将面临系统性的盈利困境。
青岛如果能用海洋经济的庞大且真实的需求,为商业航天打开一个足够大的出口,它在这个万亿市场中的价值将不可替代。

(青岛以海洋经济为特色。资料图)
回看航天新势力城市的选择,没有孰优孰劣之分。商业航天的城市竞赛,或许刚刚进入中场。商业航天的盈利周期之长、技术迭代之快、资本消耗之大,远超大多数人的预期。地方政府在选择“上车”时,不仅要比决心,更要比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