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6日，蚂蚁集团宣布推出AI版支付宝，名为“阿宝”。

　　仅隔1天，微信支付给智能体（Agent）开了张“AI专属卡”，支持其在智能体WorkBuddy一句话完成交易。

　　这两则消息震动互联网圈——这是继扫码、刷脸、碰一碰之后，中国支付“双雄”的又一次正面交锋，更是全球支付巨头在AI支付赛道提前卡位的剪影。从产品、协议规则，再到生态建设，包括Visa、万事达卡等在内的巨头布局正在层层推进。

　　往长远看，这是一场事关金融基础设施的深远变革，被业界视作“第三次支付业革命”，商业价值也不容小觑。

　　但一系列问题随之而来：智能体越权、误解、诱导和失控，是否会导致衍生性风险？如果处置不当，可能对金融市场造成冲击，该如何防范……

　　现今，无论是“阿宝”还是“AI专属卡”，支付环节都需用户授权并确认付款，远非真正的AI支付（Agent to Agent，即“A2A支付”）。“但这是未来的趋势，每一家公司都不想在这一轮用户迁移中掉队，被抛弃了。”一位头部支付机构相关业务负责人说。

　　入口正面对决

　　“凌晨一点想和朋友看世界杯，看看陆家嘴有没有适合的烧烤团购，并帮我下单。”

　　6月17日，微信支付给智能体（Agent）开了张“AI专属卡”，支持用户在智能体WorkBuddy上动动嘴就能完成上述交易。

　　就在1天前，部分受邀测试用户只需在支付宝“往右一滑”，就能进入一个清爽的对话框，同样只用一句话，“阿宝”就能搞定搜索、挂号、买单等上万种服务。

　　中国这两大支付巨头几乎同步加速押注Agent，让它能够办事、完成支付，绝非是孤立的商业试水。就在本月初，全球支付巨头万事达卡就宣布推出机器智能体支付（AP4M）服务。去年，Visa、PayPal等支付巨头也早已下场布局。

　　通过AI支付，用户只需要与智能体对话，就能完成比价、下单、身份核验与支付。也就是说，智能体不仅能理解用户意图、选择商家等，直至交易完成。

　　“如果你体验过AI打车，你就知道有多方便。”蚂蚁集团数字支付事业群联席总裁李佳佳对记者表示。

　　AI支付的发展起势，源自智能体能力跃迁以及应用场景爆发这两股力量的叠加。

　　“大概是从去年4月开始，开发者大量要求接入支付能力。”支付宝相关负责人向记者回忆道。彼时，OpenClaw（龙虾）引爆全球智能体应用，智能体不只会聊天，还会办事。但同时各方意识到若没有支付完成闭环，智能体始终是一个“只能建议、不敢行动”的顾问。

　　几乎同时，智能体应用场景快速扩张——从电商代买、出行订票到车载服务，智能体正渗透进各类生活场景和智能终端，倒逼支付必须嵌入其中，而非停留在App内，每个智能体都可能成为交易入口。

　　“用户正在向智能体迁移，我们必须跟上。”中国银联技术部副总经理李洁表示。

　　南开大学金融学教授田利辉说，智能体可在授权边界内自主完成比价与购买，交易从“浏览式”转向“意图直达”。代理支付市场需要一套全新经济生态的底层操作系统，可视为支付产业的第三次革命，其影响远超前两次。

　　这段时间以来，AI支付正以超预期的速度在智能手机、耳机、眼镜、汽车等更多终端落地。例如，微信车载AI支付，只要车主在开车途中动动嘴就能完成点单、付款。

　　上月底，支付宝宣布AI付笔数突破3亿，李佳佳还预测，“未来两个月可能会涨10亿，我们相信很快会来临，也希望加快这个速度。”

　　卡位协议与生态

　　久经支付商战的巨头们，正在加速竞逐AI支付。他们认为，这是一场事关基础设施通用性和生态话语权的无声“卡位战”。

　　构建智能支付底层协议规则，是巨头们率先“开火”的领域。

　　在海外，Visa与Cloudflare联合推出可信代理协议（Visa TAP），以求在AI代理与商家之间建立一套可验证的数字化信任机制；谷歌发布智能体支付协议（AP2），以在解决由智能体而非人工发起交易时的授权、身份验证和责任归属问题；

　　在国内，中国银联推出APOP（智能体支付开放协议框架）；今年初，支付宝推出智能体商业信任开放协议框架（ACT协议）。

　　协议，简单理解就是商户和智能体之间的发现关系，相当于一种技术指引。

　　“选择协议为突破口，源于支付本质上是关于规则与信任的博弈。”田利辉告诉记者，当支付主体从人延伸到智能体，机器没有身份证、信用分，传统体系无法与之对话。“这意味着，在多方参与者中，谁能率先将自身规则固化为普遍语法，谁就握住了下一代支付生态的钥匙。”

　　卡位生态圈建设，正是这场竞逐的另外一个战场。因为巨头们深谙，仅有各自的技术标准和协议，难以真正掌握话语权，还需要引生态伙伴入局。

　　田利辉说，这与智能体支付跨平台的特点有本质因果关联。没有协议标准，跨平台交互就无法在安全合规框架下规模化，二者互为因果，构成产业竞争的底层逻辑。

　　李洁认为，智能体支付将升级现有的交互范式，可能会重塑现有支付生态，但这一定不是一个封闭生态，谁能先引领生态建设方向，就能更好地抢占新生态带来的市场地位。

　　行动最快的谷歌，已将其核心协议AP2已捐赠给FIDO联盟，以推动其成为行业标准；中国银联的APOP框架，专为智能体支付生态设计，最大的特色正是开放互联，实现了跨机构、跨主体、跨支付工具的系统级协同，让产业各方无缝、安全地参与到智能体支付的流程中。

　　在受访人士看来，智能体支付出现后，执行的载体会从人变成Agent，支付行业竞争也会从通道效率前移到入口能力，此时比拼的不再是谁的付款按钮更快，而是谁率先建立了一套让AI在授权范围内付款、在交易证据中留痕、在责任规则下运行的支付秩序。

　　“哪个标准能占领市场，合作方能接受，我们就用哪个标准。因为现在智能体支付还没有上位标准。”前述头部支付机构相关业务负责人表示。

　　协议标准之争的背后，其实是商业利益的博弈。这场卡位战，事关一个庞大的支付市场。

　　以中国来看，根据央行数据，2025年，中国移动支付业务笔数为2314.64亿笔，金额达571.97万亿元。支付宝、微信支付、银联云闪付等，是中国移动支付市场中的头部机构。

　　近年来交易增长乏力后，智能体支付正被寄予厚望。蚂蚁集团AI支付总经理朱林有过预测，未来5年内更智能的AI支付市场规模可达万亿级。据Juniper Research预测，Agentic Commerce（自主代理商业）总交易额2026年预计为80亿美元，2031年将达到3.5万亿美元。

　　远非真正的AI支付

　　无论是入口的争锋，还是标准之战，眼下的“让AI帮我点奶茶”“让AI帮我打车”等，在支付业人士看来，都不是真正的AI支付。

　　在Agent时代，根据交互主体的不同，AI支付可分为三种：人与人、Agent与人、Agent与Agent（即前述A2A）。

　　博通分析金融行业分析师王蓬博说，目前绝大部分AI支付，本质上仍然只是传统支付。“AI在这里扮演的只是‘超级接口’的角色，用更丝滑的对话方式接管了原本属于人类在App/网页上的点击操作，但底层的支付逻辑依然是旧的模式。”

　　前述头部支付机构相关业务负责人也向记者表示，这是AI支付最早期阶段（AI Agent与人），这个阶段跟传统支付没什么太大差别，当用户进入支付环节以后，跟传统的支付完全一样，没有做任何改变。

　　这也就是说，智能体只是辅助用户，帮助完成信息的收集筛选，最终决策者还是用户。

　　记者体验时也发现，无论是微信支付的车载AI支付、千问眼镜点外卖，还是某款未上市智能耳机的AI话费充值，均需进行二次核身确认。

　　目前支付宝的AI支付模式是针对用户、不同的场景有各种授权模式，如果用户不放心或者超出设定规则，整个过程会让用户确认。例如，在额度授权模式下，除了设定规则，用户可以给Agent一笔钱，比如1000块，在这个额度范围内智能体都可以使用。

　　微信支付亦把部分消费权限放在一张独立可控的“AI专属卡”中，与原有的账户体系完全隔离。A2A调用支付能力时，AI专属卡在用户设定的范围内、经用户许可后完成购买与消费。

　　这距离真正的A2A支付模式，自然有不小的距离。不过业界的心态是，在技术驱动下，“先把第一阶段做起来，边试边跑”。

　　李佳佳也谈到，AI支付需要很多资金投入和强大的风险数据积累，不是想做就能做。“想做就做，消费者也不敢用，AI支付本质上解决的另一个问题是消费者敢用的问题。”

　　回到当下，李佳佳表示，“我们考虑的不是商业，考虑的不是收入，也不是竞争，而是如何让速度加快。”

　　AI会不会乱付？

　　前述“消费者敢用的问题”，其背后面临的就是各方讨论较多的可信、可控、可溯源等挑战。

　　这牵扯到AI支付若要普及面临的三个现实问题：

　　一是怎么保证智能体支付行为的真实性，会不会越权？

　　二是智能体是否准确理解用户需求，会不会误解？

　　三是如果出现了退换货或支付纠纷，如何判断支付服务商、商户、Agent开发者、客户之间的责任归属？

　　归结起来就是：AI支付将来要能像扫码支付一样普及，最大的挑战就是解决信任——至少得让AI不要乱付。

　　中国社会科学院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副主任杨涛表示，智能体支付的潜在风险，首当其冲的就是身份认证与授权难题：当对手方从个人（企业）变成AI，关注重点变成了KYA（了解你的智能体）。如何把智能体的行动唯一、不可撤销地反映到个人或企业主体，存在身份映射困境。

　　上述头部支付机构相关业务负责人解释，智能体自己会有一些幻觉，会有误判，它会导致智能体其实在没有明确获知用户指令的前提下，去触发一些异常交易。“很难识别是人和智能体的指令，传统的风控手段可能会失效。”

　　这也解释了AI支付发展目前为何处在初期阶段。

　　在业内多方来看，智能体与支付深度耦合后，除了继承传统支付诸如钓鱼攻击、数据泄露、账户盗用等风险外，需要高度关注的是衍生性风险。

　　“如果处置不当，可能对整个金融市场造成冲击。”李洁表示。

　　上述头部支付机构相关业务负责人解释，智能体加入到金融网络以后，会衍生出一些比较隐蔽、具备系统冲击力的复合性风险。比如，一些主流大模型，它的算法可能是同质化的，智能体也是同质的，假如算法出了问题，它可能就会对整个金融市场、支付市场造成一种系统性冲击。

　　杨涛建议，应基于金融支付的特殊性，在经过充分市场探索之后，打造国家层面的通用智能体支付协议并筑牢“信任底座”；在监管与制度层面，明确在数字支付活动中适用KYA的底线原则。另外，“还要为将来跨境支付领域的智能体应用作好准备，加强跨境监管动态协同并争取主导国际标准制定。”

　　眼下各方的共识是，AI支付正处在技术突破、市场验证与制度建设的共振期，谁能在风险可控、标准兼容、监管适配的前提下率先跑通，谁就可能主导下一个十年的支付格局。

　　展望未来十年，朱林也不确定哪个才是智能体支付的标志性产品，因为还有很多场景和变化没有办法预判。“回到当前阶段，我们认为当前需要什么，我们就提供什么，生态需要什么，我们就提供什么。”

记者观察

智能体支付，正在颠覆的究竟是什么？

温婷

　　支付江湖，又一次站在变革的十字路口。

　　回望来路，线上支付叩开数字交易大门，移动支付将支付“揉”进日常肌理，而今，智能体支付（AI支付）正在颠覆的不是支付本身，而是整个商业信任体系、金融基础设施以及竞争逻辑。

　　智能体支付的冲击，最先穿透的是商业信任体系。传统商业世界里，信任建立在人与人、机构与人的身份确认之上，依托实名认证、资质审核、信用背书构建交易安全。而智能体经济时代，一个以AI智能体为关键节点的新型经济关系网络已初现轮廓，交易主体从“人”转向“智能体”，信任逻辑从“人可信”升级为“规则可信、机器可信、行为可信”。

　　这是商业文明数千年来，信任基石最深刻的一次位移。

　　信任体系的重构，必然推动金融基础设施的系统性重塑。长期以来，支付作为金融体系的基础功能，始终围绕“人”的行为模式设计：人工确认、手动操作、即时授权、逐笔清算。而智能体支付的到来，让支付从独立的交易环节，变成智能体全链路任务中的原生能力，深度嵌入决策、执行、履约、结算的全过程。这意味着，智能体支付不只是执行资金划转的工具，更是连接用户授权、智能体执行、商户履约与风险治理的信任枢纽。传统支付体系已难以承载AI驱动的自动化交易洪流，一场面向智能体时代的金融基建重构，已箭在弦上。

　　放眼全球，这场关乎未来金融话语权的博弈，已硝烟四起：海外巨头率先落子，纷纷抛出专属协议框架，意图主导行业规则，补齐智能体商业闭环的“最后一公里”；国内机构亦紧随其后，头部玩家深耕开放兼容的技术体系，中小机构瞄准细分赛道谋生存。这场较量，拼的不只是技术快慢，更是生态整合、安全能力与标准话语权的综合实力。

　　然而，光鲜的创新背后，风险暗礁密布，信任崩塌、风险失控、责任悬空三大致命挑战，正横亘在智能体支付规模化前夜。从业者必须直面这场创新背后，藏着的暗流与考验——授权控制不足、身份权限不明、支付结算不适配以及商业协同不畅通，仍是智能体经济面临的四大核心挑战。

　　面对机遇与风险并存的变局，行业共识异常清晰：智能体经济时代，竞争的根本，已从模型能力，转向以可信智能体支付为底座、支撑可控委托、可信识别、高效协同的新型商业基础设施之争。这意味着，以智能体支付为切入口的这场变革，不是改良，而是重构——人与智能体的关系将从辅助走向委托，用户管理的不再是每一次点击和确认，而是目标、条件和边界，帮助智能体完成合规可控的支付能力“握手”。

　　站在历史关口，金融行业既要顺势而为，坚定拥抱变革、参与全球竞逐；更要敬畏风险，以审慎合规筑牢防线，智能体支付才能最终像扫码支付一样寻常，惠及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