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财立方记者闫文瑞】6月22日，国务院新闻办举行发布会，商务部会同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部联合印发的《利用外资固稳促优行动方案》（以下简称《行动方案》）正式对外发布。在全球跨境投资持续低迷的背景下，这份聚焦“十五五”期间塑造吸引外资新优势的行动方案，释放出中国以更大力度稳外资的明确信号。围绕这份方案，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国际投资研究室副主任潘圆圆接受了大河财立方记者的专访。

存量外资稳得住，核心是高收益率

　　商务部副部长兼国际贸易谈判副代表凌激在发布会上用“四个稳”概括了当前外资状况：规模稳、经营稳、贡献稳、预期稳。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在华外资企业达53.3万家，存量外资规模接近4万亿美元；“十四五”期间外资企业营收262.7万亿元、利润21.4万亿元，两项指标年均增长约5%。

　　在全球直接投资下行的大环境下，中国外资存量何以保持“四稳”？

　　潘圆圆告诉大河财立方记者，核心因素在于外商在华投资的收益率显著高于全球平均水平。“外资来中国投资是要获利的，这是最基本的商业逻辑。”她长期跟踪研究发现，外商对华直接投资的收益率是投资其他经济体收益率的3到4倍。根据她的测算，2004年至2021年外商对华直接投资收益率在9.44%至10.5%之间。这一水平远高于外商对不同经济体的平均投资回报率（通常在3%至5%之间）。

　　“这不是讲故事，是实打实算账。”她解释，高收益率的背后是中国广大的国内市场、庞大的人口数量、逐步提升的消费能力、稳定的政治环境和较高的对外开放水平；同时基础设施完善、供应链通畅、劳动力仍具竞争力。“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保障了外企获得远高于其他市场的投资回报。”

　　外资在中国，不再只是“巨无霸”的游戏。

　　潘圆圆注意到一个明显变化：过去大型跨国企业早已完成对华布局（2019年全球500强中约490家已在中国投资），但近年来新设外资企业数量快速攀升，绝大多数是中小型企业。2023年前5个月，新设外企同比增长38.3%。她把这叫作“星月同辉”——月亮（大企业）挂在天上，星星（中小企业）越来越多。

　　中小企业有什么不一样？它们往往专注某个细分领域，掌握不可替代的技术或工艺，创新嗅觉灵敏，正好能对接中国产业升级的需求。但潘圆圆特别点出：中小企业对整体营商环境的敏感度远超大企业。

　　“大企业可以‘一事一议’，跟地方政府谈单独的政策优惠；中小企业没这个谈判筹码，它们只能做环境的‘接受者’。”她认为，如果中小企业愿意来、愿意投，恰恰说明这个地方的整体环境是普遍良好的。

《行动方案》给外资一个“确定的未来”

　　《行动方案》围绕扩大市场准入、提升投资便利度、提高投资促进水平、健全服务保障体系、优化外资管理五方面提出15条举措。在潘圆圆看来，这份方案对外资“固稳”最核心的作用，在于传递政策环境的“确定性”。

　　“跨国投资非常在意东道国政策的延续性、稳定性和透明性。”潘圆圆分析说，直接投资不同于证券投资——不是买几个月股票就能卖掉，外资从投产到经营到销售到盈利到退出，可能长达5到10年。“他们希望政策在较长时期内不会发生大的变化，这对投资决策至关重要。”

　　《行动方案》正是基于这一逻辑出台的。凌激在发布会上透露，方案中不少举措源于每月外资企业圆桌会议收集的诉求——自2023年至今，商务部已召开50场圆桌会议、2000多家次企业参加。这种常态化沟通本身，就是在告诉外资：你的声音我们听得见，你的担忧我们在解决。

　　潘圆圆进一步分析，《行动方案》在三个层面的安排尤为关键：一是在服务业领域扩大市场准入，包括稳步扩大职业技能培训机构、职业院校、高水平理工农医类大学对外开放试点；二是在投资便利度上回应热点关切，加快修订外资并购规定、优化数据跨境流动管理、落实利润再投资税收优惠；三是在服务保障上强化国民待遇，加强对政府采购、招标投标等领域的公平竞争审查。

　　“这些举措都是回应外资企业的真实关切，而不是空泛的表态。”潘圆圆说，“让外资看到一个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的营商环境在持续推进，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固稳’。”

服务业外资，抢的是中国人“口袋里的升级”

　　《行动方案》的一大亮点是扩大服务业领域开放。据商务部数据，2025年，服务业实际使用外资占全国实际使用外资比重已达72.9%，为历史较高水平。

　　潘圆圆认为，服务业外资与制造业外资在投资逻辑上存在本质差异。“相同点是都要赚钱，但资源依赖完全不同。”她分析说，制造业更看重土地、劳动力、矿产等实际资源投入，需要建厂、运货、出口；服务业则更看重“人”——人力资本、消费能力、文化认同。“制造业的需求有比较明显的天花板——你不可能无限地买电视、买衣服。但服务业的上限要高得多——私教可以50元一小时，也可以500元一小时；演出、教育、旅游都有巨大的价格分层空间。”

　　在她看来，中国已进入人均收入提升后的“服务消费升级期”——衣食住行基本满足后，人们对金融、医疗、教育、养老、商贸零售等高品质服务的需求快速增长。

　　“外资在服务业领域有品牌优势。”她举例说，2025年批发零售业吸引外资同比增长22.6%；赛百味、盖璞、奥乐奇等外资零售品牌持续扩大在华门店。“这些案例说明，中国消费升级不是一个抽象概念，而是实实在在的需求增量。服务业外资来中国，是在共享这个增量。”

“投资中国”的竞争力，在于“两条腿走路”

　　在谈及“投资中国”品牌的国际辨识度时，潘圆圆认为，中国与其他主要投资目的地最大的差异化在于“兼具两类优势”。

　　“一类是越南、墨西哥等发展中国家，更多承接中低端制造业转移，有点像中国早期的引资模式；另一类是美欧日韩等发达经济体，侧重高端制造业和并购交易。”潘圆圆分析说，中国是“两条腿都在走”——制造业领域准入限制措施全部“清零”，服务业开放持续推进，同时资本市场并购规则也在优化。“从制造业中低端到中高端，从研发中心到资本市场融资，中国齐头并进都在做。”

　　她认为，“投资中国”下一步提升辨识度的关键突破口在于制度型开放的实质性推进。“不是说开放领域越多越好，而是要让外资看到规则的可预期性。”《行动方案》提出加快出台地方政府招商引资鼓励和禁止事项清单、探索建立外商投资数字综合服务平台，“这些都是在把‘投资中国’从一句口号变成一套可操作、可预期的制度体系”。

　　“外资最聪明的地方就是会算账。”潘圆圆总结，“只要账算得过来，他们自然会来；只要环境稳得住，他们自然不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