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3日—25日，世界经济论坛第十七届新领军者年会（2026夏季达沃斯论坛）在大连举行，多场研讨会直击现实痛点：AI无处不在却非一蹴而就、AI带来的是职业替代还是再创造、投资的推手是基本面还是焦虑情绪……
南都记者也带着多个民生关切的经济议题，如5月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为何出现近年来的首次下降、房地产市场将如何变化、AI时代下就业难题何解等问题，采访了与会嘉宾、毕马威中国经济研究院院长蔡伟。
毕马威中国经济研究院院长蔡伟。
5月社零增速由正转负，国补政策效应递减只是表层原因
南都：5月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下降0.6%，为近年来首次转负。具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你如何看待这一数据的变化？
蔡伟：近两月国内消费整体处于弱势徘徊状态。虽然服务消费在节假日效应与“情绪经济”的双重驱动下表现稳健，但商品消费有显著降温，年初以来增速逐月放缓，5月社零同比下降0.6%，为2023年以来首次转负，以旧换新补贴政策退坡与高基数效应是表层原因，更深层原因在于当前居民收入与就业预期偏弱，居民不敢消费，也不愿消费。
消费是稳定内需的重要抓手。我认为下半年政策需更加积极的提振消费，把握以下三项政策抓手。一是加快存量政策落地。确保6月底前下达的第三批消费品以旧换新资金，更加精准、高效直达消费者。二是抓住结构性亮点，建议在服务消费（文旅、赛事）、高端消费（与新经济高收入群体相关）和“人工智能+”消费领域，持续扩大优质商品与服务供给，通过新供给创造新需求。三是要持续稳定房价，修复居民资产负债表。
南都：你刚提到了稳房价，当前中国房地产的变化仍然备受关注，从你的观察来看，最近有哪些积极变化？还有哪些需要担忧的问题？
蔡伟：今年房地产的积极变化在于年初以来，以一线城市为代表的高能级城市在成交量和价格上均出现积极信号，标志着市场信心逐步恢复，也成为年初国内需求改善的重要基础。
担忧之一在于尽管核心城市回暖，但全国范围内的房地产复苏尚未形成合力，城市间及板块间的分化加剧。5月一线城市房价连续环比正增长，但三线城市房价修复出现波折，说明房地产全国性回暖仍然需要时间。下半年为巩固房地产修复前景，建议继续发挥公积金贷款这一工具的作用。
担忧之二在于政府控制土地供地规模，使得今年地方政府土地出让收入大幅收缩，推升地方政府债务压力，间接影响投资意愿和国内需求。下一阶段，政策需要以更大力度盘活地方政府存量土地资产，化解地方政府债务风险，提振其扩大投资、稳定内需意愿。
6月24日，宇树机器人在活动现场为观众表演舞蹈。在位于西湖景区内的杭州少年儿童公园，15家头部科技企业围绕“AI西湖”主题集中展示人工智能、具身智能等在文旅场景中的新应用，为市民游客带来“AI+文旅”新体验。 新华社记者韩传号摄
AI等新兴产业当前对宏观经济总量的拉动有限
南都：让老百姓敢消费、愿意消费，很重要的前提之一是稳就业。当前AI等新兴赛道火热，而传统赛道的就业相对较冷，你如何看待这一现象？
蔡伟：目前以AI为代表的新兴产业是中国经济最重要的结构性变量，但对宏观经济总量的拉动有限，不足以完全对冲房地产等传统产业需求收缩的缺口，主要有两方面原因。一是因为国内高技术产业发展总体处于早期阶段，一些行业存在技术瓶颈（从0到1受阻），如高端芯片、航空发动机等，难以跨越从实验室到生产线的“死亡之谷”，导致无法形成稳定量产能力。另有一些行业，即便具备量产能力（如固态电池、人形机器人、自动驾驶），受限于应用场景碎片化、基础设施配套不足及成本高昂，商业化落地周期长，企业短期营收难以覆盖高额研发投入，制约了其进一步增加投资意愿。
二是以AI为代表的高技术产业属于资本密集而非劳动密集产业，因此行业扩张对于就业带动作用弱于传统产业。另外，当前多数中国企业更多将AI视作降本而非增效工具，这将放大短期就业压力，使得国内需求不增反降。
南都：作为仍然在传统赛道工作的普通人，该如何应对？
蔡伟：在行业需求收缩与企业降本增效诉求并行的背景下，传统赛道的普通人可以从两方面着手，重塑自身核心竞争力，实现职业生涯的可持续发展。
一是要主动拥抱AI技术，将AI深度嵌入日常工作流。AI在处理结构化数据、重复性文案撰写、初级代码生成及信息检索等低附加值任务上具备显著优势。通过将此类耗时且易出错的工作“外包”给AI，职场人可以腾挪精力用于质量校对、风险管控以及更高价值的创造性工作。
二是要清醒认知AI的技术边界，尽管AI在逻辑推理与信息处理上表现卓越，但其无法完全取代人类在物理世界中的实操能力、复杂情境下的模糊决策能力以及人际交往中建立深层信任的能力，传统赛道从业者应积极发挥在上述领域的错位优势，提升“人+AI”复合竞争力。
6月23日，商户在白沟箱包国圳跨境电商产业园直播卖货。河北省保定市白沟新城举行中国白沟箱包数字贸易生态峰会暨国圳跨境电商产业园揭牌仪式，助推白沟新城跨境电商及外贸产业迈上新台阶。 新华社记者金良快摄
未来政策要着眼于将前沿技术从实验室推向大规模应用
南都：近年来中国外贸彰显韧性，中国外贸为什么具有这么强的生命力？
蔡伟：中国外贸近年之所以能保持强劲韧性并实现逆势增长，主要得益于两方面因素支撑。
一是得益于外贸伙伴多元化，外贸抗风险能力持续强化。2018年以后，我国主动对接东盟、非洲、中东及拉美等新兴经济体的发展需求，外贸伙伴关系迈向多元化。多元化的“朋友圈”有效对冲了近年部分发达国家关税壁垒带来的冲击。例如，去年在面临美国加征关税压力的背景下，中国通过东盟、非洲和中亚市场，保持了出口增速的稳定，全年实现5.5%的增长。
二是得益于中国拥有全球最完整、规模最大的工业体系。完备的产业链使得中国能够迅速响应并承载每一轮全球需求的扩张。例如在疫情防控时期，凭借强大的制造能力和供应链稳定性，中国有效承接了全球财政扩张带来的医疗物资及居家消费品需求上行。而在今年，随着全球人工智能产业爆发和能源转型加速，中国凭借成熟的电子硬件产业链和领先的新能源产业体系，精准对接了全球对AI算力基础设施及绿色能源产品的需求。今年前5个月，人工智能相关产品以及“新三样”贡献了超过一半的出口增速，下半年出口有望在“硬件+能源”双重带动下延续亮眼表现。
南都：在全球经济增速放缓的今天，你对中国经济持续增长有哪些建议？
蔡伟：当前中国经济总量增长具有韧性，但由于经济新老动能切换，去年以来经济增长在结构上呈现出鲜明的K型分化特征。其中新经济（AI、高科技制造）表现亮眼，旧经济（房地产、基建、传统消费）持续承压。而且由于技术创新对宏观总量的拉动是逐步释放的，短期难以完全对冲传统动能下行的缺口。在分化增长的状态中，政策需要做好两方面工作。一是托住传统经济底盘、持续稳定内需，为长期的经济结构转型争取时间。二是要加速推进创新转化。未来政策不仅要关注前沿技术的研发，更需聚焦于如何将前沿技术从实验室推向大规模应用，从而转化为实际的生产力和社会效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