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初夏,广东惠州,胜宏科技厂区门口,货车排出的长队蜿蜒两公里。工人们三班倒赶工,产线24小时不停——他们正在交付一种多层AI服务器主板,出厂价上万元。
而在二十多年前,一块普通的单面板只卖几十块钱。
这块小小的“板子”——印制电路板,几乎是所有电子产品的筋骨。从你手里的手机到汽车的自动驾驶模块,从5G基站到AI数据中心,没有它,芯片再强大也只是一堆没法联通的无用砂石。
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就是这个曾被反复贴上“传统制造”“夕阳产业”标签的行业,刚刚完成了一场从珠三角流水线到全球AI算力底座的惊人逆袭。
PCB板块6月25日再创新高,板块指数年内涨幅达107%,实现翻倍。板块牛股金安国纪今年涨超5倍,科翔股份、红板科技、华正新材涨超4倍,除此之外还有14只个股翻倍。
与行情对应的是利润。机构预测2026年PCB行业归母净利润为488亿元,这还只是45家中有机构预测的22家,已经是2025年286亿元的1.7倍,2024年169亿元的2.9倍。

而这个逆袭故事,值得从头讲起。
01
诞生:
从收音机到炸弹引信
故事要从1936年讲起。
那一年,一位名叫保罗·爱斯勒的奥地利人,在一台收音机里首次使用了印刷电路板。他当时可能不会想到,自己这项发明会在未来扮演何等关键的角色。
起初没人重视这块“印刷出来的电路”。人们习惯了用电线连接元器件,对一块平整的、把铜箔粘在绝缘板上刻出线路的东西,既陌生又怀疑。
转折发生在战争年代。1943年,美国人把PCB技术用在了炸弹近炸引信上——这种引信能让炮弹在接近目标时自动引爆,极大提高了防空效率。二战期间美军生产了近2200万枚近炸引信,PCB第一次得到大规模应用。
战争催生了技术,也成就了商业。1948年,美国正式批准PCB可用于商业用途。此后十年间,这项技术从军工走向民用,收音机、电视机、计算机,开始批量装上印刷电路板。一个产业,就此拉开序幕。
而同一时期在大洋彼岸,故事才刚刚开始。
02
启蒙:
新中国第一块印制板
1956年,成都。
中国电科十所一位叫王铁中的工程师接到了一项任务——研制属于中国自己的印制电路板。说起来令人难以置信,当时他所在的课题组,连PCB长什么样都没亲眼见过。
没有实物参照,他们就翻苏联的杂志、啃国外文献,一行一行地抠技术描述,一块一块地反复试验绝缘材料和铜箔的压制工艺。就在这一年,王铁中带领团队造出了新中国第一块覆铜板样品,并以此为基板材料,用了三种不同的工艺方法,实验出三种不同的用于收音机的 PCB。

图片来源:1957年4月25日人民日报第七版
这是一个在今天看来近乎“无中生有”的创举。
有趣的是,如果你打开1950年代国产收音机的后盖,看到的还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焊点,而同时期的日本消费电子产品,内部早已是整齐的印制板。对比之下的技术差距,刺痛了第一代中国电子人。
但受限于国民经济水平和工业基础,此后二十多年,中国PCB产业始终停留在“科研试制”阶段,无法规模化量产。当全球PCB产业在1960-70年代随着家电和计算机兴起而快速扩张时,中国几乎缺席了整个产业萌芽期。
真正的转机,要等到改革开放之后——尤其是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那一刻。
03
大转移:
珠三角的“捡钱时代”
2001年,中国加入WTO。
这一年,全球PCB产业正在经历新一轮版图重构。日欧美等发达国家的劳动力成本越来越高,环保压力越来越大,整个产业像候鸟一样寻找更低成本的栖息地。而刚刚打开国门的中国,尤其是珠三角,成了一个天然的“洼地”。
深圳宝安的沙井、松岗,东莞的长安、塘厦——这些当时还满是农田和鱼塘的地方,一夜之间冒出成百上千家PCB工厂。香港老板带着资金和订单过来了,台湾工程师带着技术和经验过来了,本地农民放下锄头走进车间,成了流水线上的操作工。
这是一个真实得近乎魔幻的场景。深圳某PCB老板的回忆很有代表性:“2002年,我根本不知道WTO是什么,只知道香港客户的订单雪片一样飞来,做不完。一条几百万投资的单面板产线,最快8个月就能回本。”
大量低技术门槛的单面板和双面板被生产出来,装进玩具、遥控器、收音机、电话机,再装进集装箱运往全球各地。中国工人以每天12小时的劳动强度和极低的工资,换来了“世界工厂”的第一桶金。
数字能说明一切。2003年,中国首次超越美国,成为全球第二大PCB生产国。2006年,中国正式超越日本,登顶全球第一。

但代价同样沉重。这个时期的中国企业,挣的几乎是“血汗钱”——做的是最廉价的单双面板,环保设施严重不足,深圳很多河流被PCB工厂排放的废水染成深褐色。“沙井河变酱油”的说法,一度流传甚广。
技术含量极低,利润极其微薄。这时的中国PCB产业,像极了无数中国制造初期的缩影——规模登顶,但大而不强。
04
转型:
从“能做出”到“做得好”
2013年,4G牌照发放,智能手机进入爆发式增长期。
手机越做越薄,功能越来越多,对电路板的要求从“能连通”升级到“更小、更密、更可靠”。一种叫HDI(高密度互连板)的新工艺成为主流,而这项技术的核心专利,主要握在日本和台湾企业手里。
大陆企业想追赶,但难度远超想象。一条高阶HDI产线的投资动辄数亿元,良率从60%爬到85%往往需要两三年,前期基本处于亏损状态。很多企业算不过来账,中途放弃了。
坚持下来的,是后来被人们记住的名字。

胜宏科技的故事颇有代表性。2015年这家公司登陆创业板,募资5个多亿,全部投向高阶HDI板。当时同行私下议论:“这么小的体量,步子迈这么大,不怕摔死?”但胜宏赌对了智能手机和后来的汽车电子浪潮。
景旺电子走的是一条更扎实的路。1993年在深圳起步,最初做简单的单双层板,2008年切入汽车电子市场,逐步做到全球最大的汽车电子PCB供应商。这个成就背后,是二十多年对品质和交付的持续打磨。
深南电路和沪电股份则选择了另一条赛道——通信基站用的高频高速板。这两家公司提前布局,在2019年5G牌照发放时,作为华为和中兴最核心的PCB供应商,当年业绩暴涨。
2013年到2023年,是中国PCB产业“最煎熬的十年”。行业从“能做出”走向“做得好”,无数企业倒在转型路上,活下来的都脱了一层皮。

而2023年,行业迎来寒冬。受全球消费电子需求疲软影响,全球PCB产值同比下滑15%,创近2012年以来最大跌幅,行业平均产能利用率跌至六到七成。裁员、停工、低价抛售,“夕阳产业”的论调再次甚嚣尘上。
没有人想到,转机就在第二年。
05
逆袭:
板子价值直追芯片
2024年初,平静的PCB行业突然被一声惊雷炸响。
沪电股份和胜宏科技先后接到英伟达的紧急订单——对方需要一种前所未有的高端PCB,层数超过20层,用于最新一代AI服务器。
逻辑其实不难理解。AI服务器里少则几百、多则上千颗GPU,彼此之间需要极高速的数据互联。传统的铜缆和光模块方案都有物理极限,最有效的办法是把互联通道直接“固化”到电路板内部——PCB的角色,从“连接板”一步升级为“算力底座”。
这是中国PCB企业等了三十年的机会。
因为全球能做这种超高层数、超高精度PCB的厂家屈指可数,而中国头部企业凭借多年技术积累和快速响应能力,迅速拿下了主要份额。胜宏科技2025年净利润达到43.12亿元,同比增长273%;行业整体产能利用率从60%飙升至95%以上,高端产品线交期排到了半年之后。
而英伟达下一代Rubin架构VR200 NVL72机架进一步引爆了行情。

英伟达VR200NVL72机柜BOM较GB300提升约95%至780.3万美金,其中PCB价值量同比大涨233%,成为非内存品类涨幅第一,单机柜PCB价值从3.51万美元跃升至11.67万美元。
至此还不算完,AI需求爆发沿着PCB产业链一路向上,引发上游原材料涨价潮。核心材料如覆铜板(CCL)、电子布、铜箔、树脂等价格持续上涨,部分产品单月涨幅高达40%。
这个反转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以至于很多从业者自己都没缓过神来。2023年还在争论“行业还有没有未来”,2年后已经供不应求到纷纷扩产。
06
豪赌:
盛宴还是过剩?
好消息来了,隐忧也接踵而至。
由于AI带来的巨大需求,头部企业掀起了新一轮扩产狂潮。仅2026年上半年,A股PCB上市公司中就有超过20家宣布扩产计划,总投资规模超过800亿元人民币。
具体来看:胜宏科技规划投资200亿元,鹏鼎控股110亿元,沪电股份88亿元,景旺电子50亿元……这些数字加在一起,规模远超以往任何一轮扩产周期。
这些新增产能将在2026年下半年到2028年之间集中释放。
问题的核心在于:如果届时AI算力的需求增速放缓——而这是极大概率会发生的事——集中爆发的产能会不会再次把行业拖入价格战的泥潭?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2010年前后,中国大陆也曾爆发过一轮PCB扩产潮,彼时智能手机需求爆发支撑了产能消化。但到了2015年需求放缓后,大批中小PCB厂商倒闭,行业经历了一轮惨烈的洗牌。
这一轮扩产的规模更大、单笔投资更高,但市场容量的不确定性也更强。AI算力需求虽然是长期趋势,但半导体行业固有的周期性波动从未消失。当所有企业都在同一时间、同一赛道疯狂加码时,供过于求的风险正在迅速累积。
07
产业仍在进化
从1936年保罗·爱斯勒在收音机里种下第一颗种子,到今天AI服务器里上百层的算力底座——PCB走过了90年的演进之路。
在中国,这段历史被压缩到了短短二十多年。我们从一块板子都造不出来,到占据全球56%的产能;从做几十块钱的单面板,到做出上万元的AI超高层板;从珠三角流水线上的血汗工厂,到英伟达、华为的全球核心供应商。
景旺电子董事长刘绍柏说过一句话,很能代表这个产业的心声:“企业的出路,在高技术、高附加值产品里。”
PCB这个“电子产品之母”,用一代人的时间追上了别人几代人的规模扩张。但规模领先只是上半场——能否从规模走向技术、从赚辛苦钱走向赚技术钱,并在这轮AI扩产潮之后真正摆脱周期性的宿命,这一切还没有答案。
唯一确定的是,这块绿色或蓝色的板子,远远没有过时。你手里的手机、你开的汽车、你用的互联网,甚至未来你与之对话的人工智能,都在一块又一块电路板上,安静地运行着。
这个产业,还在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