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5日,华恒生物(688639.SH)以20%跌停价开盘,股价跌回五年前。
6月24日晚间,华恒生物的一纸公告引爆市场。公告显示,公司实际控制人、董事长、总经理郭恒华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合肥市公安局蜀山分局刑事拘留。几乎同时,公司宣布终止正在推进的H股上市计划。
这一突发事件将这家合成生物学领域的明星企业推至风口浪尖。极具戏剧性的是,,早在公司2020年科创板IPO期间,上交所就曾多次问询郭恒华参与小贷公司等体外投资风险,当时保荐人兴业证券回复称“郭恒华不存在因其作为公司股东而需要承担赔偿责任或其他法律责任的可能”。如今,这一风险警示已然应验。
对此,华恒生物向《华夏时报》记者表示,“本次调查事项与上市公司经营无关。郭恒华女士已辞去公司全部职务,公司已完成董事长及经营管理层调整,日常经营管理由高管团队负责,其他董事、高级管理人员目前均正常履职。现阶段公司董事会运作正常,控制权稳定,公司生产经营情况正常,该事项不会对公司日常经营活动产生重大不利影响。”
过去三年,华恒生物以激进的资本开支策略快速扩张,营收从19.38亿元增长至28.62亿元,但归母净利润却从4.49亿元连续下滑至1.32亿元,经营性现金流净额从3.01亿元锐减至1.05亿元。在实控人涉刑、H股上市折戟的双重冲击下,叠加交易所连续两年对“增收不增利”、毛利率骤降、存货异常等问题的重点问询,市场开始重新审视这家高成长企业背后的治理风险与资金链压力。
郭恒华涉刑,五年前问询预警成真
据公告,郭恒华被刑事拘留是由于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实控人涉刑事件后,公司已推选董事樊义先生为公司董事长、总经理。公司强调,该事项系郭恒华个人行为,与上市公司经营无关。然而,这一声明并未能完全消除市场疑虑。
从股权结构看,郭恒华直接持有华恒生物18.08%的股份,为公司第一大股东。通过宁波睿合远、恒润华业间接持股10.67%,加之一致行动人郭恒平持股2.02%,郭恒华一方合计控制公司30.78%的表决权。
“从法律层面看,实控人个人涉嫌犯罪与上市公司属于不同法律主体,如果涉案行为确属个人或体外行为,原则上并不当然意味着上市公司需要承担法律责任。”上海市海华永泰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孙宇昊律师对《华夏时报》记者表示,“但资本市场更关注的是风险是否真正实现隔离,而不仅是形式上的主体独立。实践中,市场往往会进一步关注是否存在关联交易异常、资金占用、违规担保、利益输送等风险,以及实控人是否利用控制地位将个人资金压力向上市公司传导。”
市场对公司说辞的疑虑并非空穴来风,华恒生物在IPO期间就已暴露出相关风险。

(截图来自2020年问询回复)
据2020年公司科创板IPO问询回复,上市之前,郭恒华曾卷入“薛金合等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共涉及17起民事诉讼案件,全部系因原告诉求郭恒华承担担保责任所致,其中7起最大涉额约9048万元。上交所曾在IPO问询中多次关注郭恒华参与小贷公司等体外投资事项,要求说明相关风险,保荐人兴业证券在回复中表示,“郭恒华不存在因其作为公司股东而需要承担赔偿责任或其他法律责任的可能”。

(截图来自2021年公告)
如今这一风险最终爆发,虽然无法确定此次事件是否是当时案件的延续,但市场质疑声四起:保荐机构当时的核查是否充分?公司治理结构是否存在重大缺陷?实控人体外投资与上市公司之间是否存在未披露的资金往来?
财报数据显示,华恒生物2023年至2025年经营性往来科目(其他应收款、预付款项)波动幅度有限,暂未出现明显的资金占用痕迹。但在建工程高企、有息负债激增、利息费用暴涨等结构性矛盾,仍让市场无法完全放下对“风险是否真正隔离”的追问。这些财务层面的深层隐忧,将在后文详述。
H股上市急刹车,钱从哪里来?
更令市场意外的是,华恒生物在H股聆讯后资料集刊发仅一天便宣布终止上市。6月23日,公司刚刚在港交所披露了H股上市聆讯后资料集,原计划发行H股募集资金用于海外产能建设及研发投入。然而,6月24日晚间,公司突然宣布终止该计划。
公告称,终止H股上市是“公司基于对多方面因素的全面权衡及实际情况作出的审慎决策”。但这一模糊表述未能平息市场猜测。
孙宇昊律师认为,“华恒生物在H股聆讯资料集刊发后较短时间内终止上市,客观上确实处于较为敏感的时间节点。从公开信息来看,目前尚不能简单认定是单一因素导致,更可能是市场环境、融资成本、发行窗口以及公司自身风险评估等多方面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
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律师则认为,“此次终止H股上市,更可能是公司面对实控人突发风险后的‘主动收缩’战略,而非单纯的市场窗口选择。在聆讯后资料刚刊发的敏感时点,实控人被刑拘构成重大障碍,H股上市将面临监管审查、投资者信心缺失等不可控风险,主动终止是更理性的应对。”
付建律师的判断点出了问题的核心——风险已经发生,而风险的代价首先体现在融资通道的骤然收窄。从公司原定的募资用途看,H股上市承载着四条增长主线的资金来源:全球化产能布局(东南亚基地)、合成生物使能技术及新产品研发、产能升级、营运资金补充。在A股定增条件因实控人刑拘、增收不增利、股价大跌而变得严苛的背景下,H股折戟无疑暂时斩断了这些增长主线的资金来源。
“公司可能面临两难选择。”一位券商分析师指出,“如果继续推进H股上市,实控人涉刑事件可能影响投资者信心,导致发行失败或估值大幅折让;如果终止上市,则需面对A股再融资收紧的现实,未来资本开支将受到制约。”
年报遭两连问,华恒生物的“增收不增利”真相
值得注意的是,华恒生物的财务表现已连续两年成为交易所年报问询函的重点关注对象。
据2025年年报及问询函回复,华恒生物2025年实现营业收入28.62亿元,同比增长31.40%;但归母净利润仅1.32亿元,同比大幅下降30.13%。这一“剪刀差”已是连续第二年出现。2024年营收21.78亿元、同比增长12.37%,归母净利润1.90亿元、同比暴跌57.80%。
华恒生物表示,主要系行业供需失衡、产品价格普遍承压,同时期间费用增加,叠加政府补助减少、跌价准备计提增加等因素,最终导致净利润同比下降。
具体到产品结构,2025年公司核心氨基酸系列产品销量增长48.88%至14.47万吨,拉动营收上涨,但受行业供需失衡、竞争加剧影响,产品均价下跌8.50%,毛利率减少4.02个百分点。维生素系列产品均价下滑26.91%,毛利率降至7.95%的低位。
从2026年一季报看,改善信号尚未出现。第一季度,公司实现营业收入7.71亿元,同比增长12.26%;但归母净利润仅4209.73万元,同比下滑17.61%,主要系缬氨酸等产品价格及毛利率下降,叠加费用增加及汇兑损失所致。
与2024年问询函聚焦海外收入真实性、毛利率骤降及存货异常不同,上交所2025年年报问询函的核心矛头直指“增收不增利”的持续性问题,要求公司量化分析2025年度及2026年第一季度营业收入大幅增长但净利润持续下滑的具体原因及合理性,并说明这一趋势是否具有持续性,以及行业供需格局边际改善的具体信号。
交易所的关切并非无的放矢。华恒生物2023年至2025年其他应收款、预付款项虽波动有限,但资产负债表深处隐藏着更值得警惕的信号。2025年末,公司在建工程余额高达11.83亿元;长期借款由2023年的3.05亿元激增至15.72亿元,一年内到期的非流动负债也从0.27亿元攀升至2.63亿元。尽管公司将短期借款由9.15亿元压缩至1.23亿元,完成短期债务置换。但整体有息负债规模仍处高位,债务期限结构彻底长期化。
中长期信贷扩张直接抬升资金成本,公司利息费用从2022年的极低水平大幅起跳,2023年同比大增1869.14%,2024年继续同比暴涨255.95%,2025年已攀升至4383.24万元,刚性利息支出持续吞噬营业利润。相较于产品价格下行对毛利造成的直接冲击,债务膨胀带来的巨额利息支出,正持续蚕食企业的利润基盘。

从行业视角来看,业绩承压的核心根源是行业产能集中释放带来的供需失衡。近年来国内氨基酸赛道新产能持续落地,叠加公司自身大规模扩产,2024年公司完成7亿元定增募资,资金全部投向“丁二酸联产缬氨酸/肌醇”“苹果酸联产色氨酸”两大产能项目,相关产线在2025年集中投产转固。
截至2025年末,公司固定资产账面价值达26.51亿元,同比大幅增长64.95%。供给端集中放量叠加下游需求复苏不及预期,直接引发全品类产品价格持续下行。据公司对交易所的量化测算,2025年产品售价下跌合计拖累公司利润约2.81亿元。
从资本开支看,华恒生物2023年购建固定资产支付现金12.69亿元,2024年为9.24亿元,2025年降至6.37亿元,虽呈下降趋势,但三年累计仍高达28.3亿元,而同期经营性现金流净额合计仅6.06亿元,存在巨大的资金缺口。其中,2025年公司经营性现金流净额仅1.05亿元,较2023年的3.01亿元锐减65%。高资本开支带来了产能扩张,但也推高了负债水平,截至2025年末公司资产负债率54.42%。
面对市场关注,华恒生物向《华夏时报》记者回应称,“公司产品受市场供需影响,销量增长但价格下降,叠加成本变动、费用增加,综合导致净利润下降。公司客户资质良好,票据回款确定性高,经营活动现金流持续为正,不存在重大回款难,亦不存在影响持续经营的现金流紧张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