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硬科技企业上市,首日股价大涨,市值迅速跃升。相关解读很快从股东名单中找到了地方国资的身影,于是,一个极具传播力的说法出现了:“某地国资赚翻了”“某某国资赢麻了”“一笔投资浮盈几十亿”。
这类叙事读起来很爽快。它有财富刺激。早期投资、上市暴涨、账面回报数十倍,很容易让人产生“押中未来”的兴奋感。它也有城市叙事。某地国资投中了半导体、GPU、光通信、人工智能,似乎证明这座城市有眼光、有魄力、有前瞻性。它还有产业情绪。国产替代、硬科技突围、耐心资本开花结果,听上去比单纯的炒股故事更有正当性。
但越是热闹的时候,越要把账算清楚。地方国资投中一家明星企业,当然值得肯定。政府投资基金、国资平台、产业资本愿意在技术还不成熟、市场还不明朗、商业模式还没有完全闭环的时候下注硬科技,本身就比单纯追求短期财务收益更有公共价值。尤其是在半导体设备、先进材料、算力芯片、创新药等领域,企业研发周期长、资金需求大、商业化验证慢,确实需要能够跨周期支持的长期资本。
只是,肯定这类投资的价值,并不意味着可以把上市首日的股价表现,直接等同于地方国资的投资成败。“赚翻了”这个说法之所以容易带偏判断,就在于它把复杂的国资投资,压缩成了股价、浮盈和上市三个简单信号。
“赚翻了”叙事里的三重误导
第一重误导:把账面浮盈写成真实收益。所谓“浮盈几十亿”,通常只是一道简单乘法:上市公司最新市值乘以国资持股比例。这个算法没有错,但它只是资本市场在某一天给出的报价,既不是现金收入,也不是最终回报。
一级市场早期股东通常有锁定期,不能上市当天想卖就卖。解禁后,减持也受到规则、节奏、市场承接能力和企业长期发展等多重约束。持股比例较高的机构,更不可能在高点一次性退出。等到真正退出分钱时,最终收益还要考虑扣除基金管理费、税费、基金管理人的收益分成等因素。最终落袋的数字,往往远小于那个漂亮估算。
把账面浮盈直接写成“赚翻”,容易制造一种错觉:国资投资像买彩票,押中一只新股就能暴富。实际上,专业投资从来不是按上市首日股价定成败。上市只是节点,退出才是结果;市值只是报价,现金才是收益;浮盈只是可能性,退出并分配之后才是回报。
第二重误导:只看明星项目,不看投资组合。一个明星项目最容易被看见,整个投资组合却往往不容易被看见。一家企业上市首日大涨,背后国资浮盈几十亿,这当然天然具有传播性。但同一个基金、同一个平台、同一个城市,可能还投过很多尚未上市、上市破发、技术路线变化、商业化不及预期、长期无法退出的项目。这些项目不容易进入公共视野,却构成了投资真实的底色。
创投的基本逻辑,本来就是高风险、高不确定性、高分化。尤其是硬科技投资,更不是每一个项目都能成功。技术路线可能被替代,市场窗口可能关闭,客户验证可能延迟,外部供应链可能变化,资本市场偏好也可能突然转向。一个项目十倍回报,背后可能是九个项目的漫长等待甚至亏损。只写“赚翻”的那一个,不写背后整个投资组合,就会让外界误以为国资投资可以百发百中。
第三重误导:把财务成功等同于产业成功。账面浮盈最容易制造一种错觉:只要企业上市了、股价涨了、国资浮盈了,这座城市的产业就赢了。但资本市场的成功,未必自动转化为地方产业的成功。一家企业市值再高,如果核心研发不在本地,生产制造不在本地,供应链协同不在本地,那么它带给地方的,更多只是一个资本事件,而不是一次产业升级。
这里尤其要警惕一种“迁址轮投资”。所谓“迁址轮投资”,不是企业因为产业链、供应链、人才和市场原因真正迁入一座城市,而是在上市前后或融资关键期,把注册地、总部名义、部分主体迁到某地,地方国资随即参与一轮投资。表面上看,地方国资投中了一个高成长企业。实际上,城市可能只是获得了一个股东身份、一段上市叙事和一组漂亮的账面数字,却没有获得真正扎进本地的产业根系。
不算清四本账,“赚翻了”就是糊涂账
因此,判断地方国资投得好不好,不能只看“浮盈几十亿”这样的表层数字,而要回到更完整的评价框架。地方国资参与硬科技投资,至少要同时算清四本账。
第一本是财务账。这里算的是基金作为投资人的账。投出去的钱能不能形成合理回报,基金组合收益能不能覆盖风险,回收资金能不能滚动支持下一轮产业投资。这本账必须算,不能因为打着产业旗号就忽视亏损,也不能把低效投资包装成长期主义。
第二本是产业账。这里算的是企业作为产业节点的账。企业上市后,是否在本地形成研发中心、生产基地、供应链配套和人才集聚?有没有带动上下游企业成长?有没有让原有产业结构多出一个新的增长支点?有没有打开应用场景,提升本地产业链的韧性和能级?财务账回答“这笔投资赚没赚钱”,产业账回答“这座城市有没有因此变强”。产业账算的不是一时市值,而是长期增量。
第三本是财政账。这里算的是城市作为公共主体的账。地方国资投资不能只看企业来了没有,更要看这家企业能不能持续贡献稳定税源、真实就业、地方采购和持续经营。基金招商可以作为手段,但不能变成“花钱买落地”的简单交易。如果只是迁来一个注册主体、设一个办公室或一个展厅,短期看似增加了招商成绩,长期却没有税收和就业沉淀。那么这笔账最后可能不是财政增量,而是财政消耗。
第四本是治理账。这里算的是地方国资能不能长期投得准、守得住、退得好的能力账。一个项目为什么投、由谁判断、怎么尽调、估值如何形成、风险如何披露、失败后如何复盘、成功后如何退出,都不只是操作问题,而是治理问题。真正成熟的国资投资体系,既要让专业的人做专业判断,也要让决策过程经得起审计、巡视和时间检验。相比一时的账面浮盈,这种可追溯、可复盘、可纠偏的治理能力,才是地方国资最根本的长期能力。
四本账里,财务账看回报,产业账看增量,财政账看公共收益,治理账看长期能力。任何一本缺失,都会让耐心资本变成空话。
两种偏差,都是陷阱
过去一段时间,一些地方对国资创投考核,存在两种对立的偏差。
一种偏差是不敢亏。每个项目都要求安全,每笔投资都希望稳妥,每年报表都要好看,最后只能投成熟项目、热门项目和确定性项目。可真正需要资本支持的,恰恰是那些早期、小型、长周期的硬科技项目。一套不允许失败的考核体系,会天然逼走最值得投的项目,也会逼得干部和基金管理人只敢跟风、不敢判断。
另一种偏差是不算账。只要挂上战略新兴产业、未来产业和硬科技的名义,就可以弱化收益约束,甚至把基金变成补贴通道、招商筹码和平台装饰。项目投了,企业来了,活动办了,声势起来了,但几年之后没有退出,没有税收,没有产业生态。
两种偏差殊途同归,都会摧毁一个地方真正的投资能力。不敢亏,就没有创新。不算账,就没有纪律。前者把耐心资本变成了保守资本,后者把耐心资本变成了热闹资本。真正好的政府投资基金,不能要求每个项目都成功,但必须要求每次决策都有依据;不能用单个项目的浮盈来论英雄,也不能用单个项目的亏损来问责所有探索。它要在风险中建立纪律,在不确定性中形成判断,在财务目标和产业目标之间找到平衡,而不是在两种偏差之间来回漂移。
真正的“赚翻”,从来不是首日股价
未来,城市之间的竞争,不会只比谁土地多、政策强、补贴高,而会是一场关于“资本组织能力”的竞争。不是谁钱多,谁就赢。很多地方都有基金,都有平台,都有政策,都有招商队伍。真正稀缺的是产业判断力、资本配置力、风险承受力和生态整合力。判断力决定能不能在产业早期看懂方向。配置力决定能不能把基金、场景、链主企业、人才和政策组合起来。承受力决定能不能陪企业熬过低谷。整合力决定能不能把一个项目变成一条链,把一次投资变成一片生态。
所以,下次再看到“某地国资赚翻了”这样的说法,不妨先慢一步,问三个问题:这是账面浮盈,还是实际退出?这是单个明星案例,还是组合长期胜率?这是资本市场收益,还是产业生态成果?
三个问题问清楚了,才能看出一笔投资到底是赚了股价,还是赚到了产业;是赢了短期声量,还是赢得了城市未来。真正高水平的国资,不是每次都押中明星项目,而是亏得明白、赚得清楚、投得长远,并且能把一两个明星IPO沉淀成一个产业生态。真正的“赚翻了”,不是上市首日市值暴涨。真正的“赚翻了”,是把一次资本收益,变成一座城市面向未来的产业能力。
(作者方少奕为人工智能与未来产业研究者,专注技术趋势与产业变革的深度观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