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于7日至8日在土耳其首都安卡拉举行的北约峰会，正处于跨大西洋关系经历剧烈动荡的关键节点。“如果不是在土耳其由埃尔多安总统主办，我本不会去（北约峰会）。”美国总统特朗普不久前当着北约秘书长吕特的面，用直白的言辞再次挑明跨大西洋联盟内部的矛盾分歧。

　　面对内部凝聚力的下降与外部地缘环境的恶化，北约正试图全面调整战略方向来化解当前困境。然而，深入分析北约当前面临的核心现实挑战、转型规划以及内部阻力便会发现，安卡拉峰会可能推动的防务安排调整，只能在表面暂时拖延危机的进一步爆发，无法弥合跨大西洋关系日益加深的深层裂痕。

“互惠”难以弥合美欧裂痕

　　当前北约面临的现实挑战，源自跨大西洋关系日渐脆弱引发的连锁反应。首先，联盟内部的信任基础已经破裂。2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称，美国与北约的关系“荒谬”，因为“这种关系并不互惠”。美国政府不愿再付出高额成本为欧洲防务买单，而欧洲则无法摆脱对美国军事力量的依赖。美国国防部上月宣布，将审查其在欧洲的兵力态势和基地部署情况，并将未来的驻军承诺与盟国配合美国全球行动的力度直接挂钩。这种将安全承诺作为博弈筹码的做法，正在从内部实质瓦解北约集体防御的根基。

　　信任破裂与战略利益分歧则直接导致北约面临防御资源见底的困境。随着美国将军援重心转向中东，旨在维持乌克兰作战能力的多边融资机制面临断链风险，欧洲国家被迫投入巨资购买美国的军事库存来维系局面。

　　北约内部的裂痕与战备资源困境，最终表现为北约整体常规威慑能力的衰退。芬兰甚至以绝对多数废除实施近40年的“核禁令”，试图依靠核威慑以求自保。

　　面对上述问题，北约试图通过推进“北约3.0”规划应对，即拿出一套欧洲自身的整体防务解决方案，力图将欧洲打造为与美国处在“互惠”而非“依赖”关系中的盟友，弥合跨大西洋关系的裂痕。换言之，欧洲试图通过主动承担更大的防务责任、迎合美国进行战略调整的方式，来维持较为亲密的跨大西洋关系。据报道，北约欧洲盟军最高副司令约翰·斯特林格本月初表示，欧洲盟国已基本填补了美国从其欧洲战争救援计划中削减的军事资产。在此背景下，安卡拉峰会的重点之一就是加速推动防务责任的交接。在“北约3.0”框架下，欧洲被要求摆脱对美国常规军事力量和后勤保障的长期依赖，成为欧洲地区常规防务的第一责任人，而美国则主要保留核力量和有限的战略后备能力。

“北约3.0”落地面临阻力

　　尽管战略构想明确，但“北约3.0”落地面临的阻力十分巨大。首先是来自成员国国内的政治阻力。北约去年共同承诺的提高国防开支至国内生产总值5%的目标，就与当前欧洲面临的经济增长停滞、沉重债务负担以及人口老龄化的整体经济状况严重脱节。欧洲缺乏独立承担全面防务的物质基础，若强行削减其他支出以满足军费指标，必然引发激烈的政治反对与社会抗议。

　　其次，欧洲防务建设内部也存在着明显的产业保护主义倾向。“北约3.0”要求建立强大的防务工业基础，但欧盟近年来推出的“欧洲安全行动”等防务振兴计划设定了较高的第三国准入门槛，并对非欧盟国家参与防务项目的比例作出严格限制。这种基于区域保护主义的政策，将拥有庞大常备军和先进国防工业产能的关键盟国土耳其基本排除在外。这不仅引发了与土耳其等盟友的外交摩擦，更削弱了防务供应链的灵活性，也拉低了整体效率。

　　此外，成员国之间在现实战略利益上的深刻分歧，也是拖累北约整体效能的关键因素。在应对中东冲突等域外事务时，成员国往往根据自身的国家利益各行其是，导致北约的集体行动能力受到明显制约。同时，在跨大西洋关系日益松散的背景下，各国对安全保障路径的选择也出现分化。相较于整合缓慢且充满壁垒的欧洲防务体系，芬兰等北约前沿国家在现实压力下，甚至更希望直接向美国自身的安全架构和核威慑体系靠拢。这种离心倾向进一步削弱了欧洲内部建立统一防务支柱的共识，增加了北约内部决策瘫痪的隐患，使得欧洲难以在短期内全面接管自身防务责任。

　　安卡拉峰会的各项议程与“北约3.0”构想，受制于成员国国内的政治局限与相互之间的利益冲突，充其量只能在表面延缓联盟体系的分裂进程。面对成员国之间在战略认知、经济利益与安全诉求上不可调和的深层矛盾，北约安卡拉峰会也无法弥合跨大西洋关系的裂痕，美欧在防务合作上渐行渐远已成为不可逆转的现实趋势。

　　（作者系上海外国语大学中英人文交流中心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