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网络文学双年榜是在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文学讲习所副所长邵燕君主持下，“90后”“00后”学生们共同组成评选团队，从学院派立场出发，兼顾粉丝文化阅读特征，选出团队眼中的年度网文佳作。团队表示，该榜单评选遵循典范性、超越性、传承性、独创性四个原则，在参照各主要文学网站榜单和粉丝圈口碑的基础上，筛选具有较高文学性乃至经典性指向的作品，以及代表文化思潮或激活传统文学资源的探索性作品。中国网络文学双年榜（2024—2025）由本报首发揭晓。

中国网络文学双年榜2024—2025（下）

《玄鉴仙族》 季越人起点中文网

《我不是戏神》三九音域番茄小说

《我的诡异人生》白刃斩春风起点中文网

《泼刀行》 张老西起点中文网

《诸神愚戏》一月九十秋番茄小说

《捞尸人》纯洁滴小龙起点中文网

《这游戏也太真实了》晨星LL 起点中文网

《文豪1978》坐望敬亭起点中文网

《钢铁火药和施法者》尹紫电起点中文网

《铁血残明》柯山梦掌阅/起点中文网

　　这两年或许是新人新作的小年，可网络文学在更大众的世界及人物设定、类型套路、创作资源乃至整体的精神气质上却有大风潮涌动。就世界背景而言，《黑神话：悟空》于国产电子游戏中罕见的“黑化”设定，在男频（“男生频道”简称）网文已近乎主潮，“黑深残”取代“升级流”成为叙事底色。这两年注定是生产机制的大年，人工智能技术的接连突破，对网络文学的创作和传播产生重大而直接的影响。番茄小说孵化的红果短剧不但成为网文改编的新出口，更撼动了整个互联网文艺格局。由此，网络文学作为泛娱乐产业链上游和互联网时代“故事制造机”的地位在新的实绩中愈加稳固。

AI文冲击番茄小说

　　人工智能对网络文学的影响已然落实到文学生产的各个层面。相关的讨论就不必局限在对文学未来命运的猜想或技术与人文关系的思辨中，而可以具体落在AI带来了什么样的新可能及其同时显现的种种限度上。

　　2025年1月20日，本土大语言模型DeepSeek-R1版本发布，随即引发AI文对番茄小说的冲击，集中体现在“首秀”作品数量在短时间内大幅攀升。到2025年2月8日，这一数字突破1000部，此后不断创下新高，至3月1日已多达3549部。所谓首秀，指的是番茄小说算法推荐的第一轮，新作在十万字后可申请开启。至此，小说才开始被推送至大批量读者面前并可获得广告分成收入。这既是登场亮相的时刻，往往也直接决定作品的命运。不到一个月，男频的单日首秀数就翻了好几倍，不是因为有如此规模的新进作者涌入，兴风作浪的是AI文和尝试借此牟利的网文工作室。

　　由于番茄小说此前的签约门槛较低且全程由算法自动实现，无须编辑人工干预，借助大模型生成的AI文不难达成签约条件并获取首秀资格。虽然以目前的技术能力，AI直接生成的小说越长就越错漏百出，但工作室并不需要将作品完成，靠的是以量取胜——哪怕一本书只有一个月的生命周期，只要数量庞大，总收益也颇为可观。若任由AI文泛滥，对作者、读者和平台来说，都会是毁灭性打击。在总流量有限的前提下，真人作者得到的流量和收益都会断崖式下滑；读者则会看到巨量在十几万甚至几万字后就彻底崩塌的作品；作者和读者的体验受损与随之而来的用户流失，更会在根本上动摇番茄小说的生态。

　　面对AI浪潮，以算法为根基的番茄小说采取的策略是鼓励作者借助AI写作，但绝不容忍AI直接生成的“低质内容”。2025年4月，番茄小说开始对签约作品开展实质性审核，这一审查仍主要由机器而非编辑完成，是用AI来判断是否为AI生成的“低质内容”，但成效颇为显著。上线后，男频每日首秀作品数一度降到1000部以下，此后则有所反复，长期稳定在1000—1500部之间。其中或许有部分漏网之鱼，但更多的是真人作者熟练运用AI工具后带来的门槛降低和效率提升。AI文的冲击没有真正伤害番茄小说的根基，但由于AI普遍应用后作品规模明显增加，平均分配的流量降低。随着竞争加剧，作者被迫更加追求前期效果，使本就以“快节奏爽文”为主的番茄小说整体节奏更快，不但不利于“创新文”“慢热文”的成长，对新人的友好程度也有所降低。

短剧商业模式和内容创意的源头

　　新兴的短剧与网文渊源极深，短剧本身就起源于网文在短视频平台的引流广告，相关产业更是由网文行业催生和孵化。不妨说，短剧就是短视频化的网文。当下常说的竖屏且每集多在1—3分钟的短剧，并非由长剧孕育，最早是网文公司制作的由真人演绎的小说片段信息流广告。这些剧情片段在抖音、快手上大受欢迎，很快被拓展为情节完整的微短剧并引入付费观看的商业模式。由此，短剧从网文广告脱胎而出成为独立“赛道”。

　　短剧的爆发式增长在2023年后，关键是免费模式的红果短剧入场。红果短剧在2023年5月由番茄小说推出，在2023年8月上线了独立APP，到2025年6月，红果短剧月活跃用户达2.12亿，不但成为近年来最快突破2亿月活的互联网平台之一，更首次超越长视频平台优酷的2.006亿月活规模。近期红果短剧的用户增长速度虽已放缓，但既对网文行业也对网剧平台造成强大震撼与剧烈冲击。短剧在如此之短的时间中产生如此之大的影响，核心就在比长剧要更“新”和更“快”。

　　受限于影视工业和审查流程，长剧只能摘取网文百花园中的极小部分，而且不仅会滞后十年左右，还须与既有的电视剧类型相匹配。网文的“新”大都要被电视剧的“旧”收编，最终呈现的逃不出古言剧、武侠剧、帝王戏等老一套。短剧虽制作更粗糙，但因门槛低、成本小、周期短以及审查比较宽松，对新技术、新模式的接受速度快，能大胆试错并广泛吸纳且即时转化更丰富、更流行的网文类型和套路。比如，穿越、重生元素可以直接运用，“系统”“外挂”也能成为叙事动力，适配幻想题材的“漫剧”“AI剧”更是接下来的重点发展方向。可以说，网文有的短剧大都能有，联动速度和深度更前所未有——原作还在连载之中，短剧就能同步上线，且短剧编剧本就多由网文作者转型而来，更直接把网络文学的探索成果带到短剧。

　　短剧展现的既是网文多年来对当代人需求和情绪的精准捕捉，更是对新的表达速率的精确感知。短剧的本质不在短，而在快，短只是快的外在形式。短剧的快不仅是对时代飞速变化的回应，也以过度稳定与过分熟悉为前提。大部分观众的期待视野乃至接受范围都是有限且确定的，在确认自身所爱的类型和套路之后，往往“就好这一口”。在信息过载和文艺生产相对过剩的当下，用户在长期浸泡后逐渐成为内行，至少是对热爱的套路有充分认知。由此，一边对熟悉的套路感到倦怠，一边又难以真正自我更新，就只能挑重点来看。短剧的快节奏以此为前提，那些被有选择地跳过的部分，并非情节和情绪的“爆点”而是烂熟于心的漫长“过渡”。这是碎片化的，也是大纲式的。短剧对长剧的挑战正在于此，如果情节发展和情绪酝酿是“注水”，长篇是从短篇硬拉长的，观众自然倾向于“划重点”的短和快。对长视频而言，高倍速播放已不可取，只有“减一分则瘦”的血肉丰盈才有存在价值和比较优势。就此而言，短剧也不可能取代长剧，大纲式的创作有其难以克服的缺陷，虽能超出平庸的长内容，可缺乏细节、情绪的点滴积累，更难成为完整的艺术品。

世界暗面得到的温柔

　　世界在网文叙述中处于最底层，世界中的人及其行动与命运都由它主宰。世界设定的出新被认为是最艰难也是最重大的创新，每次发生都能带起新浪潮。近年来，男频的世界设定有一个明确转向，那就是“黑化”乃至“黑深残”——黑暗、深刻、残酷。2025年起点中文网年度月票排行前五的作品——分别是《捞尸人》《苟在初圣魔门当人材》《没钱修什么仙》《夜无疆》《玄鉴仙族》，这些年度最受欢迎的小说全都不再明亮、温暖。

　　回望从本世纪初开始流行的“升级流”“小白文”，虽长期被指责属于简单粗暴的“无脑爽”，但背后恰是存在于经济社会高速增长期的信念。这类作品的作者和读者都怀有一种共同的信念：只要有志有为再加上一点机遇，就一定能够出人头地。但这一切都有前提，那就是世界秩序井然、欣欣向荣。如今，被嫌弃浅薄和重复的“小白文”，也让人怀念起它的明朗与欢快，却是不可复得了。这一转向由《诡秘之主》引入网文的“克苏鲁神话”开启，在以《道诡异仙》为代表的“中式克苏鲁”中实现本土化，更进一步结合“民俗”“志怪”“国风”等要素，摆脱“克苏鲁风”，营造出中国风格叙事。

　　如果说“中式克苏鲁”是在保留“克苏鲁神话”精魂的同时以东方元素替换其肉身，那么“后克苏鲁”时代的网文则在精神气质上也有所变化。不妨说，从《诡秘之主》到《道诡异仙》带来的震撼主要在于层层去蔽、揭开真相，而正在连载的《捞尸人》《玄鉴仙族》等新作则在认清这一现实之后着力于人该如何生存、生活。

　　《玄鉴仙族》的设定最为出彩也讨论最多，但绝非孤例，各个类型的世界暗面也都在一一浮现，并使小说更为丰富、复杂与深刻。《我不是戏神》之于都市高武，《泼刀行》之于网络武侠，《我的诡异人生》之于“无限流”“诸天流”，都是在引入世界晦暗面的同时，连带着烛照人性幽微处。若以“正－反－合”的螺旋上升观之，中国网络文学整体正走进“反题”的阶段。这一转折或许也是网络文学的“三十而立”，不仅是由于外部世界的变化，也因为最早一批网文作者和读者普遍已人到中年。“黑深残”取代“升级流”成为叙事底色，通过直面现实的生存困境与永恒的人性幽微，既回应时代情绪又见证人文精神。

　　（作者系中山大学中文系（珠海）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