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冉黎黎报道

　　在我国产业升级“换挡”提速的关键阶段，机器人、人工智能与创新药正接棒昔日以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光伏为代表的“新三样”，成为新一代的新“新三样”。

　　过去中国的发展模式以土地财政为重要基础，但正在逐渐向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转型。新“新三样”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需要关注的三大产业，能够推动经济增长、调结构、提质量，是现阶段我国经济发展的核心需求，具备重要的战略价值。其中，人工智能是数字经济的核心引擎，机器人是制造业转型的重要支撑，创新药是高科技领域的明珠，也是践行健康中国战略、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重要载体。

　　新“新三样”为什么被寄予厚望？从全球视角来看，我国六大未来产业呈现何种发展趋势？

　　针对相关问题，21世纪经济报道对话了中国银河证券首席宏观分析师张迪。

本期对话嘉宾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冉黎黎、中国银河证券首席宏观分析师张迪

　　新旧动能换挡红利结构切换

　　《21世纪》：“十五五”时期，我国新旧动能转换任务艰巨。从宏观视角看，您如何看待当前中国新旧动能转换所处的“阵痛期”？

　　张迪：当前，中国正处在新旧动能转换的关键时期。过去中国的发展模式以土地财政为重要基础，但正在逐渐向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转型。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一些“阵痛”，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传统人口红利正在逐渐减弱。上世纪60年代至70年代的婴儿潮，为中国提供了大量、低成本的劳动力，推动了工业化、城镇化的快速发展。但中国现在已迈过“刘易斯拐点”，劳动力供给正变得逐渐紧俏。不过，中国正在向人才红利转型，工程师红利依然存在，中国拥有全球最多的工程师。

　　第二，传统全球化红利也在逐步减弱，尤其是在特朗普2.0时代，从去年开始我们重新看到了大规模的贸易冲突。但我国超大规模的市场红利正在释放，中国现有4亿中等收入人群，未来这一规模还会进一步扩大。虽然全球化红利在减弱，但随着消费水平的提高，中国14亿人口以及超过4亿的中等收入群体，能够提供非常大的市场支撑。

　　第三，过去快速工业化的红利、初级工业化的红利在减弱，因为整个生产成本在提高。但产业升级的红利在加速释放，我们在供应链上的位置不断升级，附加值不断提高，带来的增加值和整体收益都在不断提升。

　　这些是新旧动能转换中能够看到的红利，也是过去中国坚持高质量发展带来的成果。只不过在新旧动能转换中，各个微观主体还没有完全适应。比如过去房地产是牵动整个经济发展的重要链条：居民买房改善住房条件，企业拿地赚钱，政府卖地发展经济、招商引资。但这个链条在“十四五”开始高质量发展后已明显弱化，现在房地产占国家经济的比重也比较低。这个阶段正是我们需要突破的。我相信在“十五五”时期包括2035年之前，中国在这方面可以做得更好。

　　《21世纪》：在“十五五”规划纲要中，“全球”二字出现了数十次。面向未来，如果要定位中国经济转型的“全球坐标”，您认为，中国在全球版图中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对应的全球参照系是什么？

　　张迪：从GDP体量来看，中国已经是全球第二；若以购买力平价（PPP）计价，我们已超过美国成为全球第一；从制造业增加值来看，我们也是第一。我认为中国在全球经济版图中可以被定位为核心参与者和重要引领者，可以从以下几个维度来看：

　　从产业维度看，过去中国被贴上低端制造业的标签，但近几年很多新兴产业逐渐崛起，成为全球产业链高端的核心参与者，比如集成电路、AI、5G等领域，我们正从制造大国向创新大国转型。

　　从经济维度看，过去几年尤其是疫情之后，中国一直是全球经济增长的重要稳定提供者，是全球经济增长最重要的引擎。在全球经济增长放缓的背景下，我们一直保持约5%的经济增速。

　　从全球治理维度看，面对美国推动的去全球化，中国通过“一带一路”倡议及相关制度安排，推动全球资源的优化配置，搭建各国合作的桥梁，逐渐在全球经济治理中承担更重要的责任。

　　从这几个维度来看，中国已经能够发挥非常重要的引领作用。

　　《21世纪》：从全球视角看，当前美、欧、日等主要经济体在产业战略上呈现出不同的侧重点，您如何看待这种全球产业权力转移的新范式？这对中国的战略选择意味着什么？

　　张迪：当前全球主要经济体产业战略的差异，反映了各国经济发展阶段、禀赋优势以及对未来竞争格局判断的不同。

　　第一，核心的一点是，21世纪以来，各国更加希望通过产业政策的引导来影响国内企业和居民，国家在产业政策中的定位越来越重要。中国过去也一直有鲜明的产业政策特征。

　　第二，各主要经济体对未来的判断不同。美国构建技术栈生态，欧洲聚焦绿色数字双转型，日本强调供应链韧性。对中国而言，都有值得学习的方面。

　　美国希望从技术层面构建综合创新体系，未来科技竞争更依赖综合技术平台和基础设施建设。对中国而言，需要发挥新型举国体制：一是集中精力突破“卡脖子”技术，包括半导体芯片设计、软件、人工智能算法等，构建自己的技术栈，提高自主创新能力，这在“十五五”规划中也有所提及；二是夯实企业创新主体地位、发挥央国企引领作用的同时，鼓励民营企业牵头重大科技创新；三是建设科技创新相关基础设施，如国家实验室、中试平台等，为创新者提供更好的基础设施。这是我们从美国可以学习的。

　　欧洲推行数字与绿色双转型战略。一方面，中国在“十五五”规划中继续强调降碳要求，重申此前承诺的力争2030年前实现碳达峰，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愿景。欧洲过去一段时间有所放松，但美伊冲突后，一些欧盟国家已重启能源绿色化转型，比如德国。另一方面，在数字经济方面，欧洲技术上没有全面落后于美国，但数字经济转型做得相对较差。我们日常使用的数字软件多来自中美企业，欧洲企业缺席。新一轮科技革命以数字经济和人工智能为载体，中国会继续朝这个方向努力。

　　第三，日本重视供应链韧性的战略实际上落后于中国。中国在“十四五”时期就鲜明提出统筹发展和安全，保持制造业比重基本稳定。无论是2021年还是美伊局势发生后，中国产业链的韧性已在全球全面展现实力，未来我们需要以新安全格局保障新发展格局。

　　机器人是制造业转型重要支撑

　　《21世纪》：“十五五”规划纲要里提到，要加快培育新动能。关于新动能，去年以来，新“新三样”——也就是机器人、人工智能、创新药——受到了大量的关注，想请您谈一谈，机器人、人工智能、创新药为什么被寄予厚望？在被视作新“新三样”的同时，它们共同指向了怎样的经济转型方向？

　　张迪： 在原“新三样”基础上，我们现在又提出了新“新三样”。这三样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需要关注的三大产业。机器人、人工智能、创新药既是技术突破的核心制高点，也是新兴支柱产业的重要方向，能够推动经济增长、调结构、提质量，是现阶段我国经济发展的核心需求，具备重要的战略价值。

　　人工智能是数字经济的核心引擎。“十三五”时已有数字经济相关部署，当时叫“网络经济”，“十四五”改为“数字经济”，“十五五”规划详细阐述为“深入推进数字中国建设”。人工智能对生产、分配、流通、消费各环节都将产生重要影响，大幅提高全要素生产率，也是中美博弈的重要领域。

　　机器人是制造业转型的重要支撑。中国已迈过“刘易斯拐点”，未来将面临劳动力成本不断上升的挑战。在工业和生活服务业中将越来越多地使用机器人，其效率和精度优于人工。机器人的普及能支撑制造业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发展，巩固实体经济根基，保障制造业核心竞争力。

　　创新药是高科技领域的明珠，也是践行健康中国战略、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重要载体。中国老龄化进程很快，对创新药和健康生活的需求有很大增长空间。但创新药前期投入高、研发产业链长、技术壁垒高，突破难度大。若未来站到产业链顶端，在创新药方面一定能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因此，人工智能、机器人、创新药这新“新三样”，是未来现代化产业体系中非常重要的三个方面，也能为我国经济转型提供重要的发展方向。

　　《21世纪》：新“新三样”被视作跨越“陷阱”的重要战略支点，在这个过程中，它们各自的角色分工是什么？

　　张迪：新“新三样”并非简单的并列关系，而是分工清晰、环环相扣、需协同发力的产业组合拳，在跨越中等收入陷阱、突破“卡脖子”技术上相辅相成。

　　人工智能是新一轮产业革命的核心技术载体，也是实现本轮生产效率提升的关键所在。其核心价值体现在数据、算法、模型等层面的原创性技术突破。如果说第二次工业革命最重要的发现是电力，此后所有产品都需要用电；那么第四次产业革命之后，所有产品都将需要人工智能，它是非常基础的技术。

　　机器人重点夯实高端制造能力，解决制造业发展根基问题。机器人本身是先进制造业的集大成者，需要精密减速器、传感器、控制软件，也需搭载人工智能。若以机器人为核心载体推动产业，可带动高端制造、精密制造、工业软件等高端技术的发展。

　　创新药冲击全球价值链顶端。“十五五”规划及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均强调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其中创新药难度最大，能完整跑通中国从技术研发到产业化的完整流程。

　　三者有内在协同关系：机器人和创新药都需要人工智能赋能。人工智能通过算法优化提升机器人的运动控制、路径规划、人机协同能力；在创新药研发中已大量使用人工智能进行靶点发现、分子筛选等，效率大幅提升；机器人为人工智能和创新药提供落地场景——工业机器人、服务机器人是人工智能产业化的载体，其培育的精密制造能力也能为高端医疗设备、生物制造设备研发提供硬件保障。

　　新“新三样”是跨越“中等收入陷阱”的核心抓手

　　《21世纪》：当前，中国在机器人领域拥有丰富的应用场景，人工智能在应用场景落地方面表现突出，在研新药管线已约占全球30%，但在一些核心技术方面整体处于跟跑阶段。您如何看待这种“应用场景红利”与“核心技术短板”并存的局面？

　　张迪：这种场景领先、核心偏弱的格局，本质上是产业发展阶段和技术积累节奏不完全适配——过去制造业整体跑得很快，但有些核心技术仍掌握在欧美国家手中。不过，应用场景红利对突破核心技术短板有很大帮助。

　　第一，以场景倒逼技术突破，用大规模应用牵引核心部件国产化。过去软件层面已实现突破，如聊天软件，因市场大、应用场景广，能快速规模化甚至盈利。机器人、人工智能、创新药在中国都有海量应用场景，可提供试验场和试验平台，以场景倒逼技术突破，实现从能用到好用、从并跑到领跑、从替代到领先。

　　第二，强化基础研究和长周期研发投入。过去追求速度和规模，未充分追求高技术和质量。“十四五”后全面转向高质量发展，“十五五”进一步将科技自立自强提升为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这需要我们有自主原创能力，需要强化数学、物理、化学等基础学科投入，突破芯片底层算法、原研药等瓶颈，不能只靠短期攻关。

　　第三，推动产业链上下游协同，构建自主可控、高效安全的现代化产业体系。核心技术突破不是单点作战，而是需要完整创新生态和体系能力，要注重链主企业、科研机构、专精企业等上下游协同，打通从科技创新到产业创新的完善体系，构造技术、人才、资本、场景相互支撑的良性循环。

　　所以当前虽然存在核心技术短板，但有应用场景红利对突破短板很有帮助，突破后可实现应用场景和核心技术之间更好的循环。

　　《21世纪》：在您看来，新“新三样”具有怎样的全球战略意义？接下来新“新三样”的发展可能呈现出怎样的特征？

　　张迪：总的来看，机器人、人工智能、创新药组成的新“新三样”，是培养新质生产力、跨越“中等收入陷阱”的核心抓手，也是中国从制造大国向创新大国转型的重要证明，将深刻影响全球产业竞争格局和经济格局。

　　从市场看，若新“新三样”占全球最高端领域，可打破发达国家对高端产业的长期垄断，为包括第三世界国家在内的国家提供普惠高效、规模化的智能制造、数字赋能及生命健康供给，填补全球高端产业供需缺口。

　　从全球竞争看，若在三大领域崭露头角，作为发展中国家能为全球提供核心零部件、底层算力、原始创新等，在全球产业链、价值链分工中更有话语权。

　　从全球格局看，新“新三样”会加速全球科技格局变革，从单极模式向多方协同合作共赢的创新模式转变，为其他发展中国家产业升级提供可行路径。

　　未来新“新三样”发展会呈现从场景扩张到应用落地、再向核心技术攻坚的特征，中间有很多需要跨越的台阶。第一，核心技术突破，包括半导体芯片、基础软件等。第二，关键技术原材料，其中能源安全最重要，需绿色转型，涉及光伏、风能布置及新型储能、新型电网等建设需求。第三，市场打通。中国技术不断突破，但全球化布局仍有阻力——原有垄断者的阻力，以及新兴市场国家的认可问题。目前新“新三样”出口的海外认知度不如过去的“新三样”，市场需要时间和更多宣传。

　　我国具身智能、创新药、6G居全球第一梯队

　　《21世纪》：新“新三样”里面，机器人、创新药可以说属于“十五五”规划纲要所明确的六大未来产业中的具身智能、生物制造的范畴，另外还有量子科技、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第六代移动通信。从全球视角来看，这六大产业的发展将各自呈现出怎样的趋势？我国在其中处于何种位置？

　　张迪：这些未来产业，全球都在同步探索，但各产业发展节奏不一致。具身智能、生物制造、氢能、6G已有技术突破并开始小规模产业推进。如人形机器人领域，宇树科技已与特斯拉等全球高端企业竞争。量子科技、脑机接口还在早期应用拓展阶段，但已有先进产品出现。

　　具身智能近两年升温明显，全球头部科技公司、机器人公司、汽车公司都在加快布局人形机器人、工业移动机器人、智能操作平台及无人工厂等。中国在该领域处于第一梯队：2024年工业机器人新增安装近30万台，占全球54%；2024年中国在役工业机器人存量突破200万台；2025年民用无人机、工业机器人产量分别比上年增长37.3%、28%。人形机器人进展突出，据工信部披露，2025年国内整机企业数量超140家，发布人形机器人产品超330款，行业进入规模化快速发展期，部分头部企业提出了2030年百万台级的远期目标。

　　生物制造以创新药为代表，已呈现较好态势，具备全球竞争力。从规模看，创新药行业已进入全球第一梯队：2025年我国已批准上市的创新药达76个，超过2024年的48个；2026年第一季度，国产创新药对外授权交易总额突破600亿美元，接近2025年全年的一半。但核心技术上仍稍落后于美日欧等发达经济体，创新药是全球高技术产业的明珠，是未来需突破的部分。

　　量子科技是未来产业中典型的高壁垒方向，中国处在第一梯队，除美国外可能就是中国。涵盖量子计算、量子通信、量子精密测量三大领域，主流国家已从科研突破走向工程验证和早期应用阶段。未来5年会有更多应用模式出现，进入中国的舒适区——从应用场景到技术倒逼。随着“十五五”期间未来产业布局加速推进，中国可逐渐实现整体并跑、局部领跑的格局。

　　6G对中国来说绝对全球领先，已进入标准研究和原型验证重要阶段。6G的意义超出传统通信范畴，涉及空地天一体化网络、低空经济、卫星互联网、自动驾驶、工业互联等。中国在该领域布局早、整体实力强，5G应用已全球最快最强，相信6G会持续领先。

　　氢能和可控核聚变进入实验阶段。“十五五”规划强调绿色低碳发展，提到氢能是未来能源重要领域。炼化、钢铁、化工、航运等领域碳排放面临很大约束，用氢能替代可解决很多二氧化碳排放问题。中国没有放弃这个方向，但与日本相比有一定技术落后，未来有很大发展空间。

　　脑机接口上，目前已有一些脑机接口企业做得不错，若未来有应用场景且国家给予强产业支持，脑机接口有望从并跑向领跑转换。

　　整体来看，在“十五五”规划提到的六大未来产业中，中国位置比较靠前。在具身智能、生物制造、氢能、6G等更需工程化能力、上下游产业链协同、规模化扩张的领域，优势更突出。在技术壁垒要求较高的量子科技、脑机接口、核聚变等领域，也逐渐进入第二梯队靠前位置或开始迈入第一梯队。未来中国在六大未来产业中的全球竞争力有望进一步提升，带动经济结构向更高端、更智能、更绿色方向发展。

　　《21世纪》：与国际主流分类口径相比，我国的聚焦差异，是否会影响到我们在全球未来产业标准制定权上的争夺？我们面临哪些独特的机遇与风险？

　　张迪：未来我们需要在全球产业中拥有更大话语权，尤其在未来产业中拥有引领权，就要参与制定相应标准，让全球标准以中国需求为重要参考。

　　从机遇看，中国拥有超大市场、丰富应用场景、完整产业链体系和很强的工程实施能力，有利于推动前沿技术快速验证迭代和推广，可以在此基础上积累标准所需的数据、案例和产业基础，主动提升标准制定话语权，争取国际支持，让产品在非中国市场应用，如东盟及其他新兴市场国家。

　　从风险看，未来产业标准与地缘政治、产业安全、供应链重构密不可分，部分领域技术认证标准可能被安全化、政治化，提高企业参与全球标准竞争的难度。若中国制定的标准不被其他国家认可，相关投入可能浪费。需在核心领域掌握话语权，在关键“卡脖子”处掌握定价能力，在底层理论、核心器件、技术软件、临床规则、国际认证等方面努力，把技术突破、产业发展和标准建设结合起来，让产业优势上升为规则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