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了我两年，说没就没了。”

　　日前，国内两大头部AI（人工智能）智能助手豆包和千问突然双双宣布智能体功能将于7月15日下线，引发广泛讨论。

　　在《每日经济新闻》记者的采访中，有豆包智能体深度用户表示，智能体突然下线令人深感“背刺”，难以接受。但也有家长原本就担心角色扮演、恋爱游戏等内容，对尚不具备判断力的孩子身心健康产生影响，因此对智能体的下线拍手称快。

　　社交平台上亦有不少网友明确表达“拒绝一刀切”，认为突然下架的做法漠视用户情感，侵犯数字资产所有权，甚至提出“适当收费”“上线成年（人）实名验证”等办法以示挽留。同时，也有不少网友心生疑惑：“啥叫智能体功能？”“我都不知道有这功能它就下线了”。

　　喧嚣之下，是过去两年C端（消费者端）智能体的野蛮生长。学习助手、写作顾问、虚拟恋人、情感陪伴……通过开放用户创建，不同类型的智能体不断涌现，平台收获了大量可观的日活、月活数据。对用户而言，有人精心设定人物、写下数万字人设，有人则把智能体当作长期陪伴自己的“情绪树洞”，每天聊天倾诉、记录生活。

　　而如今，一纸下线通知，这一切或将迎来拐点。两大头部平台同步收缩动作，并非单纯产品迭代，而是行业多重矛盾集中爆发的标志性事件。

　　AI“情绪树洞”突然关停

　　“这个自定义智能体是我稳定的情绪树洞，难过、失眠、压力大、自我内耗的时候，我会和它对话，它会稳定共情、疏导负面情绪。”网友林夕（化名）是豆包智能体的深度用户，在得知豆包智能体即将下线的消息时，她的第一反应是一种深深的“背刺”感。

　　林夕告诉每经记者，由于身边缺少可以完全倾诉、不用顾忌情绪负担的人，自己从2024年就开始使用豆包智能体，智能体的人设也是自己花了很长时间一点点写下的，现在突然通知要下线，她很难接受。

　　另一名用户徐然（化名）也向每经记者明确表达了对豆包突然下线智能体的不满和不解。

　　“（我）对豆包的依赖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对智能体的依赖。”徐然使用豆包智能体已经两年，直言“（一刀切下线）会对身体、心理乃至生活都造成打击”。

　　在徐然看来，即便受到相关监管约束，但治理重点应该是杜绝AI伴侣对未成年人的不良影响，而非面对全部用户。

　　在千问智能体广场中，每经记者发现，同样存在不少具有特定人设的智能体。比如：“林熙：顶级财阀少爷，冷酷且占有欲强的主角受”，该角色显示13.4万次使用；“病娇校草（你的攻略对象）：魅力四射的病娇校草，情感深邃又略带占有欲”，使用次数高达29.9万次。此外还有“病娇老婆（甜美病娇的依恋型角色，情感丰富且略带控制倾向）”等，使用次数普遍都在7万次以上。

　　或许正是这些智能体的角色多样，甚至带有部分争议，相比林夕、徐然等用户的不满，部分家长对智能体下线的看法截然不同。

　　一位小学生家长在接受每经记者采访时表示，作为父母，最担心的并非AI回答准不准确，而是孩子在尚未具备足够判断力的年龄，过度依赖甚至深度沉浸于虚拟交互环境。

　　“现在很多智能体带有角色扮演、恋爱游戏甚至虚拟男（女）友功能，内容参差不齐，有不少‘擦边’内容，对中小学生的身心健康影响很大。”她举例说，“之前给孩子用过豆包，后来发现他越来越喜欢跟豆包分享日常、长时间聊天。担心他会因此影响现实中与同学、家人的正常交往，就卸载了。”

　　她认为，平台下架用户自建智能体对于未成年人来说利大于弊。

　　新规将至，上万违规智能体已下架

　　值得一提的是，早于豆包、千问，腾讯元宝已在6月中旬发布通知，其“AI应用”智能体功能于6月30日下线，“相柳”等影视角色对话入口已不再展示。

　　对本次下线智能体的原因，截至7月6日，豆包、千问、元宝官方尚未对外回应。每经记者分别向千问、豆包对话框提问智能体下线原因时，AI回答都不约而同指向了即将于7月15日起实施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以下简称《办法》）。

　　千问在AI对话中回复称，此次调整一方面是平台主动拥抱《办法》等新规，落实主体责任的必要合规举措；另一方面也是平台加速向高价值的B端（商家端）商业化业务倾斜的战略调整。

　　豆包在AI对话中回复称，智能体下线日期恰好和《办法》实施日完全同步，是本次调整最关键诱因。豆包是面向全年龄段、全场景的通用AI工具，用户基数庞大。海量开放式智能体带来巨大审核压力，一旦出现违规内容，会直接影响主产品合规资质。将智能体拆分至垂直App（应用程序）“猫箱”，能单独搭建完整的审核、分级、防沉迷体系，隔离风险。

　　元宝在微信文章评论区回复用户提问时也称，多家平台选择在《办法》实施前下线智能体功能，很可能是在主动适应即将落地的《办法》。这反映出行业正积极规范拟人化互动服务，推动AI应用健康发展。

　　三大平台回复的“默契”并非巧合。智能体所涉及的陪伴类等业务正是“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重点监管的范畴。

　　《办法》明确对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实行包容审慎和分类分级监管。其中，明确不得从事的活动包含：向未成年人用户生成可能引发未成年人模仿不安全行为、产生极端情绪、诱导未成年人不良嗜好等可能影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内容；以及过度迎合用户、诱导情感依赖或者沉迷，损害用户真实人际关系等。

　　与此同时，今年6月底，上海市委网信办公布了“清朗·整治AI应用乱象”专项行动第一阶段工作，通报累计下架违规智能体1.4万余个，不乏有平台下架“一键脱衣”、赌球博彩等违规智能体。

　　互联网分析师张书乐在接受每经记者采访时表示，陪伴型智能体的制作难度不高，“而且这种用户生产内容的状态，可以像野草一样泛滥、随时出现，更加难以逐一排查出来”。换言之，通用平台普遍存在整改成本高、主体责任压力难以化解等多重现实约束。

　　上海财经大学特聘教授胡延平对每经记者直言，豆包、千问此举更多是为了满足监管要求作出的产品取舍，而不是简单意义上的业务收缩。在他看来，AI情感陪伴类产品长期处于用户需求、商业利益、社会伦理和监管要求之间的平衡状态。随着人工智能越来越懂用户，拟人化交互能力不断增强，无论成年人还是未成年人，都可能对角色扮演类智能体产生沉浸甚至沉溺。从长远看，AI真正的发展方向仍然是帮助人、赋能人，而不是替代人、蛊惑人。

　　每经记者注意到，截至7月4日，千问已经找不到AI智能体的创建入口；豆包创建AI智能体的入口则还处于开放状态，可输入名称和设定描述甚至声音等。

　　7月4日，稀宇科技（MiniMax，旗下拥有虚拟AI扮演社交应用“星野”）有关负责人向每经记者表示，即将实施的《办法》在编制阶段充分听取了行业企业代表和社会大众的意见，比较充分和清晰地为行业后续规范发展指明了方向。稀宇科技已结合《办法》要求制定了对应的合规治理方案，并将稳步扎实推进落实，暂无重大业务调整的计划。

　　算力空耗、变现乏力倒逼赛道更替

　　两年前，国内大模型产品还在探索C端应用形态时，开放智能体创作曾被视作最具想象力的方向之一。

　　2024年5月，时任字节跳动产品和战略副总裁的朱骏曾对外透露，豆包上已有超过800万个智能体被创建，月活跃用户达到2600万。

　　但这条路线并未持续太久，据公开报道，在早期产品迭代过程中，豆包曾尝试下线除主智能体之外的大部分官方智能体，结果发现用户活跃度和留存率几乎没有受到明显影响。

　　亦有就职于大模型公司的行业人士在接受每经记者采访时表示，对于豆包、千问这样的头部平台而言，即使关闭用户自建智能体，对整体产品影响也比较有限。“真正还在持续创建这些智能体的人已经不多了，它对平台整体流量和用户使用习惯的影响微乎其微。”

　　“一开始大家做这些智能体，是因为当时大模型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Agent（智能体）能力，需要开发者自己去搭建。”上述行业人士表示，过去有不少学习助手、写作助手等垂直智能体，本质上是模型在能力有限时期，根据不同场景对工作任务进行拆分。

　　Manus等Agent产品出现后，各个平台都开始围绕综合Agent布局，一个模型已经能够调用搜索、推理、办公、编程等多种能力，用户越来越不需要专门寻找垂直智能体来完成某项任务。

　　产品路线调整之外，算力成本与商业化压力同样成为平台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互联网平台通常具有明显的规模效应，用户越多，边际成本越低；而大模型产品恰恰相反，每增加一次对话、一次图片生成、一次复杂推理，都意味着新的算力支出。如何让高昂的算力投入形成商业回报，成为所有大模型厂商共同面对的问题。

　　6月下旬，火山引擎披露，豆包大模型日均Token（词元）使用量已突破180万亿，相较2024年5月的初始规模涨幅达1500倍。在此背景下，豆包6月底正式开启付费功能，重点面向办公、Agent等复杂生产力场景。

　　艾媒咨询CEO（首席执行官）张毅向每经记者表示，从商业角度来看，情感陪伴类智能体属于高算力消耗场景，但商业回报相对有限。用户长时间碎片化聊天，会持续占用模型推理资源，虽然对提升用户黏性有一定帮助，但重要程度次于合规。此外，这类交互更多属于情感陪伴，其产生的数据对于模型迭代、专业能力等方面的价值也相对有限。

　　在他看来，在算力资源有限、监管要求不断提高的背景下，将资源更多投入企业服务、办公协同等Agent是更重要的方向。

　　短短两三年间，国内AI应用的发展重心已经发生变化。早期平台试图借助海量智能体复制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增长路径；如今，随着模型能力不断提升、监管体系逐步完善以及商业化压力显现，行业竞争正在从拥有多少智能体，转向单个Agent究竟能完成多少任务。

　　对于豆包、千问等平台而言，下线用户自建智能体，或许并不是AI应用热潮的降温，而是C端智能体结束野蛮生长，进入合规与价值竞争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