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财立方记者夏晨翔文王子阳摄影】当帕金森病患者的手开始颤抖,当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对眼前的世界开始陌生,这一切并非突如其来,其实,他们的大脑早已发出过“求救信号”,只是常人无法察觉。
而在位于上海的中国科学院生物与化学交叉研究中心(以下简称交叉中心)实验室里,有这么一群科学家。他们坐在基础研究的“冷板凳”上,与时间赛跑,试图在不可逆的神经退行性疾病出现症状前,为患者按下“暂停键”。
近日,大河财立方记者随“活力中国调研行”采访团走进这里,探寻他们是如何一次次跨越从0到1的“死亡之谷”,将那些看似遥不可及的基础科学突破,一步步转化为患者手中实实在在的希望的。
十余年死磕一个蛋白,
在手抖前抓住元凶
帕金森病最让人无奈的,不是手抖,而是当这些症状终于被察觉时,为时已晚。
“我们都知道,帕金森病患者最典型的症状就是手抖、行动迟缓,但其实,在症状出现前,有一个致病蛋白在非常早期就已经开始在脑子里面聚集,悄悄地杀死神经元了。”交叉中心研究员刘聪告诉记者。
他介绍,帕金森病核心致病元凶为α-突触核蛋白,在患者出现典型运动症状前十余年,该蛋白病理性聚集就已在大脑内扩散损伤神经元。待到临床可见发病表征时,患者中脑多巴胺能神经元已经死亡过半,错失最佳干预窗口。
2013年,入职交叉中心后,刘聪便锚定这一极具挑战的研究赛道,十余年来“死磕”这一个帕金森病致病蛋白的病理机制。
“我们从源头出发,去研究它是怎么聚集的。运用冷冻电镜去看致病聚集体在脑子里边到底长的什么样子,和疾病到底有什么关系。了解之后,我们就可以利用交叉中心的化学优势,和化学家团队合作,开展靶向分子开发。”刘聪介绍。
这条路走得慢,但也走得扎实。经过十余年的攻坚,刘聪团队系统阐明了α-突触核蛋白的完整致病机制,从根源上解析帕金森病早期病理演化逻辑。
更重要的是,依托交叉中心生物、化学深度交叉的学科优势,他们原创研发出国际首创放射性示踪剂“氟-18标记FD4”核药探针。该分子可穿透血脑屏障,特异性追踪大脑内蛋白病理性聚集,兼具优异成像效果与临床安全性,实现了底层基础研究到化学探针开发两大核心阶段的原创突破。
如今,刘聪团队已联合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神经内科、PET中心开展临床验证,完成了超百例患者PET成像检测,可清晰区分帕金森病、不同亚型多系统萎缩,还能捕捉快速眼动睡眠行为障碍人群的早期病理信号,为发病前疾病预警提供关键依据。
2026年1月、4月,该示踪剂先后获得美国FDA的临床试验许可、中国NMPA的临床试验许可。2026年6月,氟-18标记FD4正式启动国内I期临床试验。
改写教科书,
打破 “坏死不可控”传统观念
刘聪的故事,只是交叉中心里的一个“细胞”单元。
帕金森病、阿尔茨海默病、渐冻症、抑郁症……这些看似不同的疾病,在大脑深处却有着共性特征,神经细胞在异常死亡。
谁在“操纵”这场细胞的死亡?这个问题,交叉中心主任、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袁钧瑛用了40年来回答。
自20世纪80年代初踏入科研领域以来,袁钧瑛便发现,无论是动物的正常发育还是衰老疾病,都伴随着细胞死亡,这背后必定隐藏着受基因控制的精密机制。
为了寻找答案,她从哈佛大学辗转至麻省理工学院,师从罗伯特·霍维茨教授。1989年博士毕业时,她成功发现了世界上第一个控制细胞死亡的分子机器,首次向世人展示了细胞可以主动控制自己的死亡。
这一里程碑式的发现,不仅为细胞凋亡研究奠定了基础,也成为她的导师日后斩获2002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重要基石。
到了40岁,袁钧瑛又将目光投向了哺乳动物细胞的另一种死亡形式——细胞坏死。在当时的生物学教科书中,细胞坏死被普遍定义为细胞在巨大逆境下被动、无序的损伤性死亡,不受基因调控。但袁钧瑛坚信,其中必有玄机。
经过数年的艰苦攻关,她带领团队不仅发现了哺乳动物细胞中调控程序性坏死的关键基因RIPK1,还通过化学生物学的方法,成功开发出能够有效抑制细胞程序性坏死的小分子抑制剂。
她还亲自创造了“Necroptosis”(程序性坏死)这一英文专业词汇,彻底打破了学术界关于“坏死不可控”的传统观念。
这条程序性坏死通路,正是介导渐冻症、阿尔茨海默病、多发性硬化症以及急性脑损伤、肝损伤等疾病中神经细胞死亡和炎症反应的核心机制。
基于这些基础研究的突破,袁钧瑛团队发现的靶向坏死的RIPK1抑制剂成功在美国进入人类临床试验阶段。如今,全球已有20多家医药公司正在针对这一靶点进行新药开发。
跨越“死亡之谷”,
从实验室靶点到产业孵化
基础研究固然重要,但如果只是停留在实验室里,对于患者来说,终究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大多数基础科学发现在临床的应用很有限,虽然已有成千上万个生物靶点被识别出来,但最终只有极小部分能够成功开发成为获批上市的药物,从基础研究到临床应用之间,隔着一道‘死亡之谷’。”袁钧瑛告诉记者。
为了跨越这道‘死亡之谷’,交叉中心从诞生之初就构建了一套独特的转化机制。
她介绍,交叉中心赋予了科研人员充分的自主权,实施“长周期支持+高度交叉合作”机制,鼓励科学家在5至10年的周期内潜心探索高风险、高价值的科学难题,无需为短期考核、频繁立项焦虑,为研究团队开展长线高风险原创研究构筑了生态支撑。
在取得基础研究突破的同时,交叉中心坚持统筹高风险、高价值的基础与应用研究,与顶尖医院建立深度合作、开展临床验证,加速成果应用转化,最终通过孵化原创新药企业实现产业落地。
正是在这种鼓励探索、宽容失败的氛围下,交叉中心得以不断诞生从0到1的突破。
如今,新型RIPK1抑制剂和临床诊断工具、首个帕金森病早期诊断与精准分型的PET小分子示踪剂、新机制的快速抗抑郁药物、人造血小板……跨越“死亡之谷”的成果已经越来越多。
更值得一提的是,交叉中心还孵化出申生元医药、思努赛生物、河洛新图、斯莱普泰、奕拓医药等5家估值超亿、各具特色的原创新药企业。这些企业不仅把成果带到了临床试验上,更为青年人才提供了成果转化的快速路径,为青年学生创造了基础科学训练与产业实践的良好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