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钱，正在变绿。

　　这不是一个比喻。当一家中国民企在哈萨克斯坦的戈壁滩上架起风机，当一张债券同时连接三大洲的资本，当一辆事故车意外触发金融生态的蝴蝶效应——绿色金融早已悄然重塑了我们的日常世界。

　　只是大多数人还不知道。

　　本系列深入绿色信贷、绿色债券、绿色基金、绿色保险、绿色租赁五大前沿领域，以真实案例解剖中国绿色金融的底层逻辑——那些“首单”“首笔”“首批”背后，藏着怎样的探索与突破？那些看似枯燥的金融结构，如何真实改变一片流域、一个行业、一家濒死的企业？

　　这些故事单独看，是金融创新的个案；放在一起看，是一套新的资本逻辑正在成型的信号。

　　乌江，长江上游南岸最大的支流，哺育着贵州一半以上的人口。沿江而建的工厂，曾是地方经济的支柱。但繁荣的背后，是沉重的代价。

　　乌江流域磷矿资源丰富，沿岸有多家大型磷化工企业。磷化工产业高速扩张产生的大量磷石膏在乌江岸畔堆积，导致水质告急、生态承压，“黄金水道”一度蒙尘。

　　这不只是贵州一地的难题。放眼整个长江经济带，磷石膏堆存量以亿吨计，利用率却长期在低位徘徊，绿色发展之路亟待破题。

　　2024年，国家绿色发展基金肩负“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使命入黔，注资贵州磷化集团磷石膏资源化利用项目，推动工业固废进入生产线，“渣山”由此加速向“金山”蜕变。

　　“污江”之痛

　　贵州，真是“家里有矿”。126万座黔山之下，已探明矿产资源137种，占全国已发现矿种的80%。其中，磷矿资源尤为丰富，保有储量达53亿吨，高居全国第二。

　　要把地下的矿石变成财富，关键一步是让它和硫酸反应，生成磷酸。其不仅是化肥工业的基础原料，更广泛应用于食品添加剂、制药工业、电子材料等多个领域。

　　然而，这个化学反应伴随着沉重的代价：每生产一吨磷酸，就会伴生4吨到5吨名为磷石膏的固体废渣。

　　起初，工厂把这些废渣堆放在江边的渣场里。随着磷化工产业的扩张，废渣越堆越多，在乌江岸边形成了一座座白色“渣山”。问题在于，贵州多雨，地质又是极易渗水的喀斯特地貌。雨水冲刷渣山，带着高浓度的污染物渗入地下，悄无声息地汇入乌江的水脉。

　　2006年，贵阳市息烽县交椅山，一座磷石膏渣场建成投用。由于当时国内尚未明确磷石膏渣场的建设标准，渣场在选址、设计、施工、防渗等方面存在先天缺陷。

　　短短3年后，十多公里外的乌江镇，渔民们惊愕地发现，清澈的乌江水竟变成了乳白色，尤以右岸最为明显。

　　据沿岸居民回忆，那时，乌江水一半白、一半清，摸着滑腻腻的，水面还飘着一股刺鼻的腥味。

　　当地环保部门立即组织专家进行“会诊”。通过现场勘测，“病灶”锁定在了乌江34号泉眼。检测数据触目惊心：泉水中总磷浓度高达300毫克/升，超标1499倍；氟化物浓度高达120毫克/升，超标119倍；泉眼以下的乌江遵义境内断面全部为劣Ⅴ类水质。

　　污染的根源在岸上。要救乌江，必须先处理掉那堆积如山的磷石膏。截至2024年，中国的磷石膏历史堆存量已接近惊人的10亿吨。

　　以渣定产

　　行动刻不容缓。2018年，贵州省政府拿出壮士断腕的魄力，推行了一项强硬的政策：“以渣定产”。

　　规则很简单：谁排渣，谁治理。工厂能处理掉多少废渣，才能获准生产多少产品。摆在企业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改造，要么减产。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这把压力直接给到了企业。贵州磷化集团是当地最大的磷化工企业，每年新增1750万吨磷石膏，历史库存超过1亿吨。为了维护这些渣场的生态安全，集团每年要投入超过12亿元。

　　“虽然‘以渣定产’给企业带来了一定压力，但这样的倒逼机制也将推动磷化工企业进一步实现绿色转型。”贵州磷化集团董事长何光亮表示，在政府的积极推动下，企业也逐渐开始思考磷石膏的无害化处理与资源化利用新路径。

　　市场活力由此迸发：新型建材、矿井填充、水泥缓凝剂……一条条“废渣变原料”的产业链破土而出，资源循环的齿轮开始转动。

　　其中，最大的消耗方向就是建材。但问题在于房地产市场持续低迷，对建材的需求也随之减少，导致磷石膏建材的市场需求不足。相应地，企业的生产积极性也有所降低。

　　尤其是贵州地处西南腹地，地形复杂，磷石膏建材主要依靠公路运输，1吨磷石膏建材的运输成本约为100元；而同样作为磷石膏大省的湖北则主要依靠河道运输，成本相对较低，每吨运输成本约为50元，有力推动了磷石膏的外销。这种运输成本上的差异，也使得贵州的磷石膏建材在市场竞争中处于劣势。

　　“在资源有限的前提下，谁效率高，谁收益就高，这是我们做企业的底层逻辑。磷石膏作为副产物也是一种资源，我们需要去思考如何把它变成一个高值高效的产业。”何光亮说。

　　2021年5月，贵州磷化集团为此成立了一家全资子公司——贵州磷化绿色环保产业有限公司（下称“磷化绿色”），任务只有一个：为堆积成山的废渣找到一条出路。

　　“石头”造的箱子

　　在贵阳市息烽县小寨坝镇，磷化绿色的生产车间里，机器轰鸣。传送带上，由磷石膏加工而来的无水石膏和聚丙烯树脂混合成的颗粒，经过高温塑化、拉板、印刷、粘钉等工序，最终变成一个个包装箱。

　　据现场工作人员介绍，每生产1吨无水石膏包装箱，便可减少砍伐0.8吨至1.1吨木材，且不产生污水，不仅有效保护了林木资源，还能消耗库存的磷石膏。

　　支撑这一绿色产品的，是贵州磷化集团在2024年落地的全球首套也是目前唯一年产30万吨无水石膏的装置，以及年产2.5万吨无水石膏母粒及包装箱产品示范生产线。

　　这种箱子和我们常见的纸箱有着天壤之别。在一个产品展示实验中，工作人员将一个普通纸箱和一个无水石膏包装箱同时浸入水中。30秒后取出，纸箱已经泡得软烂变形，而无水石膏包装箱却完好如初。工作人员站上去用力踩踏，箱子也并未损坏。

　　这种新材料的优势显而易见：防水、防潮、抗压、耐磨，生产成本却不高于传统的瓦楞纸箱。

　　对于需要冷链运输的生鲜水果行业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突破——纸箱的原材料再好，也不可能做到100%防水。

　　市场迅速给出了回应。磷化绿色董事长陈忠华自豪地说：“一家来自澳大利亚的客户，一次就签下了6.5万个包装箱订单，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资本的角色

　　从技术可行到经济可行，离不开资金的支持。

　　无水石膏包装箱当前还处在市场开拓阶段，磷化绿色要想进一步扩大企业规模、抢占市场份额，产品研发、市场推广、团队建设等各个环节都长期需要大量资金。

　　资金“活水”从哪里来？2024年，磷化绿色获得了来自国家绿色发展基金的2亿元股权投资，主要用于支持磷化绿色2.5万吨/年无水石膏母粒生产线以及配套四条3000吨/年的包装箱纸板生产线建设，以及相关设备更新，在促进产能进一步提升的同时，也帮助磷化绿色降低了资产负债率，提高了整体经营的安全性。

　　这只国家级基金的作用不只是出钱。他们还主动牵线，帮助磷化绿色对接中国包装联合会以及下游的包装企业，为这种新产品寻找销路，把一次次的“产品秀”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市场订单”。

　　这也是贵州磷化集团包括其他被投企业愿意与国家绿色发展基金进行合作的重要原因之一——除了国家级基金的品牌背书，更期待在发展产业过程中，借助国家绿色发展基金的生态赋能，进一步做大做强。

　　而站在国家绿色发展基金的角度，则希望磷化绿色在推动解决磷石膏综合治理难题、落实“长江大保护”战略方面，不断提供资源化、高值化利用的创新解决方案，起到更多示范引导带动作用。

　　基金“搭台”，企业“唱戏”。市场也给出了响亮回应。截至目前，磷化绿色已交售无水石膏包装箱15万个，与多家企业建立了稳定的合作关系，30余家企业正在与之对接产品打样工作。磷石膏从“环境负担”到“绿色财富”的产业化之路，正越走越坚实、越走越宽广。

　　但不得不承认，无水石膏母粒生产线2.5万吨的年消耗量，与贵州磷化集团每年产生的1750万吨磷石膏规模相比，体量仍然很小，也尚未成为集团层面的利润中心。要想真正实现磷石膏的高附加值、规模化利用，依然道阻且长。

　　对投资者而言，需要充分发挥善意，花费两三年甚至更长时间的陪伴，才有望同磷化绿色一起把这条无人之路蹚出来。国家绿色发展基金对于这一点是充满决心和信心的。

　　作为我国绿色发展领域首只也是目前唯一的国家级股权投资基金，国家绿色发展基金由财政部、生态环境部和上海市人民政府三方共同发起设立，首期募资规模885亿元，于2020年7月15日在上海揭牌成立。

　　从出资方来看，阵容不可谓不强大。财政部、上海市及长江经济带沿线共11个省市合计出资286亿元；代表国家级金融资本的中国银行、建设银行、工商银行、农业银行、国家开发银行、交通银行六大行共出资475亿元，浦发银行、上海银行、上海农商行三家地方银行出资100亿元；国家能源集团、中国节能环保集团、上海电气、龙元建设等企业共出资24亿元。

　　正因为这样的背景，国家绿色发展基金成立的初心很明确——以建设美丽中国为宗旨，服务国家绿色发展战略，走生态优先、绿色发展之路，推动长江经济带绿色高质量发展，重点投向环境保护和污染防治、生态修复和国土空间绿化、能源资源节约利用、绿色交通、清洁能源五大领域，通过项目类投资、股权投资、子基金投资三种模式联动配合，力争统筹实现生态效益、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三大目标。

　　因此，国家绿色发展基金更加侧重于为引领性、功能性绿色发展领域的投资弥补空白和补齐短板，引导更多的社会资本对战略性、功能性、引领性突出的绿色发展项目给予积极的关注和支持，同时与市场上其他绿色主题基金形成有效协同和互补。

　　投资磷化绿色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按测算，这个项目投产后年均利润总额仅为186万元。数字虽小，但它足以点燃一条解决全国性环境难题的产业链的星火。国家绿色发展基金看重的，正是它远超财务数字的价值。

　　“积木”盖的房子

　　一个包装箱消耗的磷石膏毕竟有限。要想真正解决每年千万吨级的增量，还需要更大规模的利用途径。

　　在资金的有力支持下，磷石膏利用的想象力被彻底打开。

　　磷化绿色又开发出了新产品。他们把磷石膏做成一种互锁式高精度模块，就像可以拼接的积木。每个模块的边缘都设计了榫头和榫槽，可以快速组装成墙体，中间还预留出安装管线的槽位，省去了后期开槽的工序，不仅可以显著提高施工效率，还能大幅减少施工过程中的扬尘和噪声。

　　2024年9月，贵州师范学院实验楼率先“尝鲜”，成为使用该产品的首个示范项目。

　　更大的舞台随即铺开——贵安新区，总建筑面积18万平方米的交通银行贵安数据中心项目破土动工。作为交通银行深入推进“东数西算”工程的具体实践，这里将容纳不少于20万台服务器，为构建上海、贵州、内蒙古“多地多中心架构”的金融安全网再添一锚点。

　　在施工现场可以看到，项目创新性地使用了约6000平方米的磷石膏互锁式高精度模块。在施工班组负责人看来，这款产品采用榫卯结构，3米以下墙体可一次高效施工，而传统材料则需在夏季养护约2天、冬天养护约5天，才能继续砌筑。另外，墙面平整度极佳，在找平上不需要花费太多精力。“施工效率高了，成本也就低了。”

　　目前，贵州省住房和城乡建设厅已将磷石膏互锁式高精度模块纳入贵州省标准设计图集，并将磷石膏模块正式纳入装配式建筑范畴。

　　“有了这些利用路径，磷石膏就不再是工业废渣，而成了新的宝贝。”陈忠华说，公司开发的这些产品，不仅为市场提供了更多物美价廉的选择，还在本地创造了新的就业岗位，带动了上千人就业。

　　从乌江到长江

　　如今，乌江干流水质已稳定达到Ⅱ类标准，流域水质总体为“优”。昔日涌出白色污水的泉眼，重现清波。岸边的居民笑着说：“乌江清了，我们又可以在江边遛弯了。”

　　贵州的经验正在被复制到更广阔的区域。哪里有磷石膏治理的痛点，哪里就有国家绿色发展基金的脚步。结合贵州的经验，国家绿色发展基金主动与相关省市开展对接沟通，积极响应相关省市诉求，深入了解当地情况，共同谋划解决方案。

　　湖北同样是深受磷石膏困扰的磷化工大省，年副产磷石膏超3000万吨，历史堆存量近3亿吨。

　　2025年3月，国家绿色发展基金与长江产业集团旗下湖北省生态环保有限公司（下称“湖北生态”）共同出资21亿元，设立湖北长江国绿生态环保合伙企业。

　　在此次合作中，国家绿色发展基金一改以往项目类投资集中于单个项目的模式，设立长江国绿投资平台，统筹整合全省17个县（市）25个子项目，实现从“局部突破”到“全省域覆盖”的转变。

　　这也是国家绿色发展基金首次以省级生态环保平台为载体，采用“项目包”组合式投资机制，以工业污水处理和固体废弃物处理两大领域为核心，重点培育环沙湖低碳产业、黄石下陆区循环经济、宜都磷石膏综合利用三大产业集聚区，实现从“点状治理”向“系统化、产业化治理”升级。这些项目投产后，预计每年可处理约2000万吨工业废水、25万吨固体和危险废物、80万吨农业有机废弃物，实现约5万吨废旧锂电池的拆解破碎和550万吨磷石膏的综合利用。

　　从黔中腹地到江汉平原，国家绿色发展基金始终紧扣长江大保护的主责主业，着力支持长江干流和汉江、赣江等支流，以及洱海、太湖等重要湖泊的生态保护和综合治理；聚焦“两山”转化路径的先行先试，探索生态环境导向的开发模式和投融资模式创新，并前瞻布局氢基能源、新型储能、智能网联汽车等绿色前沿领域。

　　成立5年来，国家绿色发展基金在长江经济带内外投资了84个项目，出资超330亿元。这些资金和项目，正在将一个又一个环境“负债”变成绿色“资产”，让乌江重生的故事，在长江沿岸更多的地方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