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4日,杭州朱炳仁铜艺股份有限公司(下称“朱炳仁铜”)向北京证券交易所递交申报材料;29日获受理,公司被外界冠以“非遗国潮第一股”。
公司的核心产品品牌叫“朱炳仁·铜”,取自国家级非遗铜雕技艺传承人朱炳仁本人,这个名字几乎等于品牌的全部。
在大众消费领域,不少人认识朱炳仁铜,是从“迈巴赫少爷”开始的:两年前,朱炳仁的孙子朱也天因一则迈巴赫送考视频意外走红,随后以700分考入北京大学,豪门学霸的组合自带传播力,让朱炳仁铜快速进入大众视野。
按2024年收入计,铜师傅以35%的市场份额位列第一,朱炳仁铜以约31.8%紧随其后,两家合计占据66.8%的市场份额。铜师傅于2026年3月31日首秀港交所,发行价60港元/股,但可惜的是,上市当天即破发,当日最高价仅为42港元/股,此后一直呈现下跌趋势,截至7月13日的股价已经只有14.55港元,较发行价下跌75.8%,市值不足10亿港元,且成交寥寥,全天仅20万港元出头,处于无人问津的尴尬境地。
在“铜老大”已经大幅破发的当下,“铜老二”上市的价值还剩下多少?
亲制与设计天壤之别,朱炳新同业埋隐患
问题是,签下这个名字的人,不在股东名单里。招股书申报稿“重大销售合同”载明,朱炳仁本人仅在2025年5月13日与公司签订排他性《许可使用协议》,授权姓名权与肖像权,并担任顾问,但不持有发行人任何股份。真正握着公司的是他的子女:董事长朱军岷直接持股58.79%,其妹朱嫣红直接持股19.11%,两人再通过合伙企业杭州军燕持有2%,合计控制79.90%的股份。
创造品牌的人和拥有品牌的人被一道协议隔开,这不是外界的戏剧化解读,是招股书自己写进风险提示的一句话,“若朱炳仁先生个人存在不当行为,可能也将侵害公司品牌形象”。
三年里,朱炳仁铜的业务结构发生了较大变化。TO C的铜工艺品收入从2023年的3.07亿元增至2025年的8.66亿元,占主营收入比重从63.66%攀到86.07%;同期TO B的铜装饰工程从1.75亿元缩到1.40亿元,占比跌到13.93%。管理层主动收缩回款慢、垫资重的工程,转向毛利更高、周转更快的文创消费赛道。差距摆在毛利率上:2025年铜工艺品业务毛利率59.19%,是维持整体高毛利的现金牛;铜装饰业务毛利率只有9.79%。而实际上,在朱炳仁铜品牌2008年创立之前,公司本质上是一家铜装饰工程公司,工程才是公司主业。
朱炳仁系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铜雕技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业界有“中国当代铜建筑之父”的美誉,问题是大师IP能撑起品牌溢价,却撑不起所有产品的溢价,拍卖行认的是“朱炳仁亲制”,而不是“朱炳仁铜”,其亲自创作的熔铜艺术品,有明确的拍卖纪录和收藏价值,转型TO C之后,公司产品类型大量增加,大师IP无法为那么多品牌化量产的产品“赋能”。试问,一个“大师”又能“亲制”几件作品呢?据媒体报道,朱炳仁大师设计产品会有朱炳仁签名,不仅限量,价格也会更贵些,而小件铜制配饰多是由公司自有设计团队设计,溢价也就不会太多,同时这些产品上也不会有朱炳仁大师的签名,仅有朱炳仁铜的logo。需要注意的是,前者也仅是大师“设计”而非“亲制”,二者有天壤之别,如大师亲制的《燃烧的向日葵》能拍出158万元,而文创版的《燃烧的向日葵》不到5000元。结果就是,“大师亲制”有拍卖行成交纪录托底,而量产的绝大多数产品只是一个摆件或者饰品,缺乏流动性支撑,买到之后就会大幅折价。
更为微妙的是,企查查显示,朱炳仁的弟弟朱炳新仍以“朱府铜艺”第四代传人身份经营着同名品牌,双方产品外观颇为相似,而这段家族同门的品牌边界,招股书申报稿只字未提,该状况可能为日后的品牌归属和发展埋下隐患。

转型线上费用大增,对赌压顶
申报稿显示,2025年,朱炳仁铜销售费用2.97亿元,同比增长约75%,高于营收增速(62.81%)。这笔钱花在哪儿:职工薪酬1.05亿元(占35.41%),平台服务费6890万元,占23.21%。线上确实换来了收入,2025年线上销售3.1亿元,占铜工艺品业务收入的36.12%;线上销售毛利率65.42%,但该业务的盈利能力却受累于高企的电商平台买量成本。
报告期,公司销售费用率分别为20.68%、27.31%和29.42%,均大幅高于铜师傅的14.31%、12.53%和13.79%,甚至是其两倍以上,“公司线下门店数量、销售人员数量均高于铜师傅,故销售费用率偏高”。管理费用率方面,与铜师傅相比,朱炳仁铜也明显偏高,2024年甚至高出57%左右;另一方面,公司研发费用率连续两年下降,3.49%→3.23%→2.24%,累计降1.25个百分点,2025年的研发费用率已经低于高新技术企业的认定门槛3%,且与铜师傅的差距在一步一步拉大。由以上数据可知,朱炳仁铜呈现出明显的“重销售轻研发”特征。值得警惕的是,公司对销售费用的投入并未停止,2026年一季度,公司销售费用高达1.11亿元,已经超过2023年全年的1亿元,同比增速更是高达91.7%。
砸钱可以换来营收,利润端却没跟上。公司净利率三年一路下行:2023年11.92%、2024年10.16%、2025年8.90%,持续压缩。尽管净利率两年下挫了3个百分点,由于营收放量,公司归母净利润从5686.5万元、6297万元升到8981.9万元,但2025年增速只有42.64%,明显落后于营收62.81%的增速,营业成本增速68.13%又反超营收,比营收增速高出5.3个百分点。
好在公司现金流还算充裕,2025年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1.57亿元,同比增长69.65%,甚至高于当年归母净利润;公司应收账款余额2025年末回落至约1.98亿元。奇怪的是,在现金流大增和应收压降两大利好的加持下,公司的资金状况似乎并未实质性好转:截至2025年末,公司有货币资金1.61亿元,看似充裕,但同期有短期借款4094万元、一年内到期的非流动负债1940万元、长期借款1.54亿元,有息负债合计2.14亿元,超过能够动用的货币资金。
比销售费用率高企更为刚性的是一纸对赌。招股书申报稿“股东享有的现行有效的特殊投资条款”显示,公司仍存对赌回购条款:若公司未在2028年12月31日前完成IPO,投资方可要求实际控制人朱军岷、朱嫣红回购,义务主体为实控人;该条款在上市申报受理后自动终止,一旦被否或撤回则恢复。虽然对赌与公司无关,但作为实控人,朱氏兄妹的回购、股权变动必然会影响朱炳仁铜控制权的稳定性以及业务的开展。

对赌义务还只是隐患,工程这条老业务线则实实在在暴露了敞口。招股书申报稿披露公司报告期共有3起诉讼,全部由全资子公司杭州金星铜工程作为原告:诉浙江亚飞(承揽合同纠纷354.84万元,一审中)、诉绍兴市古建园林(592.18万元,一审中),以及金额最大的一起——诉中铁十五局集团第四工程,涉黄帝故里核心景区改扩建项目紫铜专业分包,工程结算总额1.02亿元,对方仅付6659万元,尚欠工程款3545万元、另计逾期利息约337万元,该案已于2026年5月28日经新郑市人民法院《民事调解书》生效结案,约定被告在2027年6月前分期偿付。
北交所定位的成色
更深的问题,是这门生意的科技成色。朱炳仁铜顶着“高新技术企业”“浙江省专精特新中小企业”的资质,享受15%所得税优惠,也是省级非遗工坊;但研发费用率三年降到2.24%,低于同赛道铜师傅约5.73%的水平。专利结构更能说明问题:198项专利中,发明专利仅13项、实用新型27项,外观设计专利158项,约占八成。连那项被反复提及的熔铜工艺发明专利(ZL200810122100.6),招股书申报稿也载明系向朱军岷、朱炳仁继受取得,而非公司原始取得,这更像创意设计而非硬科技研发,“专精特新”的成色需要打个问号。
天花板也不高。据第三方研究机构测算,铜工艺品细分市场2024年规模约15.76亿元,到2029年也仅约23亿元,铜师傅与朱炳仁铜两家已占据行业主要份额。份额已近见顶,意味着靠抢市占率获取高增长的空间有限。
而募投规划却相当激进。公司本次拟募资5.8亿元,募投项目总投资却高达8.5亿元,缺口2.7亿元需自筹。四个项目里,年产2000吨铜艺产品扩产项目总投资5.06亿元、拟投募资3.5亿元;总部及研发中心分别为2.02亿元、1.3亿元,营销网络0.96亿元、0.5亿元;补充流动资金0.5亿元。招股书申报稿自陈,达产后每年新增折旧及摊销约3629万元。在低频、高单价的产品特征下,一旦终端复苏放缓或获客成本抬升,2000吨新产能如何消化?刚性折旧反过来会压低那52%的毛利。
何况,有“铜老大”的殷鉴在前,二级市场对这条低频、窄众赛道的估值疑虑似乎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