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随着二十届中央纪委五次全会明确将“学会协会”列入深化整治的重点腐败领域,一场覆盖全行业的监管风暴正加速向医药领域传导。
作为与产业关联紧密,同时掌握学术话语权与资源分配权的关键枢纽,医药类学协会长期存在的违规收费、政商边界模糊等问题,再度成为行业关注的核心焦点。
国家审计署历年披露的报告显示,多个国家级医药相关学协会,存在数千万元规模的违规收费或违规合作等问题,多种变现模式滋生出隐秘的利益输送链条。
进入2026年,多名医药学协会相关负责人相继被查,线索处置与案件查办力度显著升级。与此同时,针对社会团体分支机构、收费管理、活动运营的《社会团体分支机构、代表机构管理办法》(下称《管理办法》)于近日发布,监管持续升级。
上海德禾翰通律师事务所律师张晓欣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管理办法》主要是从三个方面动刀,但能不能真正见效,关键还得看后续监管是否动真格。用一句话总结三个方面就是:砍掉多余的层级、堵住私设的金库、管住任性的活动。同时,新规给了12个月过渡期,要求所有协会从党建、名称、组织架构、负责人称谓、授权事项等方面全面整改。
强化非营利原则
医药领域学协会数量众多,覆盖产业链条完整,是学术交流的核心平台,同时也是连接监管部门、医疗机构与医药企业的重要桥梁。
但长期以来,部分学协会背离非营利公益属性,逐利化倾向凸显,违规经营、内部治理混乱、监管缺位等问题交织叠加,成为行业发展的沉疴顽疾。
从历年中央部门单位审计结果来看,2021年至2023年,国家药监局所属中国药学会、中国食品药品国际交流中心和信息中心在举办的相关论坛中,向企业收取品牌推介等费用共计6223.69万元,其中2023年1754.39万元。
无独有偶,2024年至2025年,国家医保局主管的中国医疗保险研究会在举办的论坛等活动中,以售卖参会名额等方式获取9家药企赞助316万元,其中2025年涉及91万元。
在业内看来,这类收费往往以“品牌展示”“企业推介”“席位费”等名义出现,本质上是将协会的行业影响力与学术公信力变现,企业付费换取曝光机会与资源对接,形成了隐蔽的利益交换。
张晓欣也向记者强调,医疗领域资金密集,协会作为连接药企、医院、医生的中间平台,天然成为利益输送的“中转站”。表现形式包括靠资质认证收钱、靠学术会议拉赞助、负责人直接伸手贪腐。
民政部日前公布的《管理办法》将于今年8月1日起正式施行,其中明确,分支机构、代表机构开展活动不得违规或者变相违规收费。与此同时,社会团体不得以设立分支机构、代表机构的名义,或者向已设立的分支机构、代表机构收取或者变相收取管理费、赞助费等。
张晓欣指出,本次《管理办法》也切断了资金“体外循环”。过去一大漏洞是分支机构自己开账户、自己收钱、自己花,总会管不着。新规要求:分支机构原则上不得开设银行账户,所有收支必须纳入总会统一核算,不得截留;分支机构不能单独制定会费标准。这就把所有分支机构的钱都锁进了总会的“总账本”。
在这种背景下,社会团体需持续健全财务内控体系,建立标准化专项预算管理制度,规范拓展合法合规的收入来源。
监管持续加码
在斩断协会逐利资金链条的基础上,《管理办法》进一步从组织架构层面破旧立新,通过精简层级打破医药学协会长期存在的组织臃肿等乱象,补齐行业治理的架构短板。
张晓欣指出,新规明确划定多项硬性红线,明确不得设立地域性分支机构,不得设立姓氏宗亲类机构,会员严重重叠的机构要合并,分支机构下面不能再设分支机构等。把过去“总会—分会—学组—工作组”这种层层嵌套的组织架构打掉。
需要指出的是,医药学协会间的业务重复,也是行业野蛮生长遗留的另一突出弊端。国家药典委员会药品监管科学全国重点实验室相关研究人员指出,在中药团体标准立项制定工作中,不同社会团体可能会针对同一个技术问题或领域,分别开展标准化研究工作。但是随着研究的深入,可能会发现多个社会团体标准起草工作存在交叉或重复的情况。
例如黄芪,相关社会团体发布了相关团体标准共59项,其中涉及黄芪药材质量标准13项、黄芪种植技术规范12项、黄芪产地加工规程5项、黄芪食品标准2项,标准中的限度指标和技术要求存在一定的交叉和不一致,给企业的采用和实施带来一定的困扰。在上述研究人员看来,如果能够联合制定或采取某种程度的协同,则可以有效避免标准的重复建设。
诸多行业乱象的深层根源,在于行业协会去行政化改革不彻底。早在2015年,中办、国办印发《行业协会商会与行政机关脱钩总体方案》,明确要切断行政机关与行业协会之间的利益链条,坚持去行政化,同时坚持法制化、非营利原则。
中国医药新闻信息协会发布的文章指出,从实施效果看,虽然各地在人、财、物上实现了一定程度的物理“脱钩”,但在深层次的业务关联与心理依赖上,二者仍藕断丝连。这种“形脱神未脱”的状态,恰恰是部分协会敢于顶风违纪、继续乱来的制度缝隙。
张晓欣也向记者表示,很多医疗类协会名义上是社会组织,实际上与行政权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如退休官员在协会任职、协会掌握职称评审和资质认定话语权。这种“半官半商”的定位,让协会既享受行政权力带来的好处,又不用接受严格的行政约束。
在2026年1月召开的二十届中央纪委五次全会上,“学会协会”被明确列入反腐重点领域。在中央纪委国家监委驻中央社会工作部纪检监察组组长刘钊看来,全会把学会协会纳入深化整治的重点领域,非常必要、十分及时。要纵深推进全国性行业协会商会全面从严治党,严肃查处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持续加大线索处置和案件查办力度,强化风腐同查同治。
今年以来,多名医药学协会相关负责人相继被查。比如1月,贵州省医学会会长、原贵州省卫计委巡视员杨克勤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2月,中国制药装备行业协会副秘书长遆倩鹤涉嫌严重违法,接受监察调查;6月,安徽省抗癌协会常务副理事长刘爱国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随着反腐整治不断深入与制度笼子持续扎紧,医药学协会正在迎来真正的强监管时代。当“桥梁”不再异化为“关卡”,医药学协会才能真正回归本源,为医药产业高质量发展筑牢风清气正的环境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