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A股存储芯片板块集体回调。德明利(001309.SZ)开盘“一字跌停”,报662.40元,跌幅10%;佰维存储(688525.SH)跌超8%,大港股份(002077.SZ)、普冉股份(688766.SH)、江波龙(301308.SZ)、朗科科技(300042.SZ)纷纷跟跌。
而就在一周前,三星电子投下了一枚“业绩炸弹”——第二季度营业利润89.4万亿韩元(约合584亿美元),同比暴增1810%;销售额171万亿韩元,同比增长129%。单季利润超越英伟达,创半导体行业历史新高。同一周,SK海力士以290亿美元存托凭证登陆纳斯达克,创下美国史上最大规模海外公司IPO纪录。
两大巨头同台亮出“王炸”的背后,是全球存储芯片市场正经历近15年来最严重的供给短缺。在深圳华强北,传导效应已清晰可见:32GB DDR5内存套装涨至近4000元,较去年900元涨幅约达344%;1TB固态硬盘从410元飙升至950元。高性能装机成本骤增,日常升级需求亦被抑制,装机客户纷纷持币观望。
从晶圆厂到华强北柜台,从AI算力集群到普通消费者的电脑主机——价格信号正在这条链条上剧烈传导。一边是巨头利润井喷、资本狂欢,一边是消费端承受力逼近极限,存储芯片这轮由AI引发的结构性涨价,究竟是周期的又一次轮回,还是产业属性的根本质变?超级行情正站在十字路口。
订单在涨,观望也在涨
7月中旬的深圳,暑气蒸腾,《华夏时报》记者连续几天走进华强北电子市场、赛格电子市场,人流依旧熙攘——不少行人手持电子设备穿行其间,外卖骑手和代步电动车在一楼商铺间穿梭。电动车后座绑着的快递箱里,或许就装着刚从某家档口发出的内存条。这里是全国电子产品的价格晴雨表,也是存储芯片涨价的终端传导器。
走进浪险科技的档口,电子存储类产品的展示屏醒目悬挂。总经理杨晓程正坐在工位前专注核对当日订单量,不时有客人上前咨询产品价格。“最近的生意还算不错。”杨晓程抬起头说,“当前正值涨价风潮,价格上涨后,订单量也有所增加。”——究竟是涨价刺激了采购预期,还是真实的终端需求在推高价格?杨晓程的回答揭开了这个问题的第一层答案。
但这轮涨价并非雨露均沾,杨晓程向记者逐一盘点:“SSD的1TB产品涨幅会比较大,DDR5也涨得明显,其他产品都是有小涨。”当记者追问300%涨幅的传闻时,他予以澄清:“300%的说法确实有,但主要是DDR5从去年到现在的累计涨幅。今年以来的涨幅不到100%,如果从去年算到现在,确实接近300%。”他估算近期的调价幅度在“几个点”左右,并未出现外界传言的单月暴涨。
在出货端,杨晓程给出了具体数字:“平均下来一天是一两千片。”客户涵盖电商、笔记本厂商和一体机厂家,“他们会提前预判,提前下订单”——提前下单,本身就意味着市场预期价格仍将上行。至于海外市场,“会有一些,但也没有说特别多”,“很多海外的国家,需求的还是便宜的东西比较多”。
涨价并未吓退所有买家,却让市场情绪变得微妙。“涨价的时候,大部分还是观望,小部分人有刚需还是会拿货。”杨晓程说。对于未来走势,他颇为审慎:“价格回不回调,要看到7月下旬。目前来看利多因素多于利空,但我们也说不准,一切以市场行情为准。”
华强北赛格电子市场档口老板们同样感受到了这股观望情绪。《华夏时报》记者走访发现,16GB DDR4内存报价在1000至1200元区间,32GB则需视频率而定。在回收端,64GB DDR4内存条回收价已高达3950元,32GB回收价1700元。
一家装机店老板向记者展示了一款特价4599元的机型——搭载14代i5处理器、16GB内存、512GB固态硬盘。他算了一笔账:“光是这张显卡的成本就近2000块,再加上内存也涨了,整机利润已经很薄了。”
终端消费者的困境则更为具体。一名2019年购买华为台式机的用户向记者反映,他平时需要剪辑视频素材,但机器“老是好卡”,原以为加根内存就能解决问题,到店后才被告知华为机器“内存是板载固定不变的,只有硬盘可以升级”。华强北赛格电子市场档口老板建议他将设备送检——“可以拿过来帮你检测一下具体是什么原因”——剪辑卡顿的根源未必是内存不足,CPU、GPU、散热都可能是瓶颈。但无论瓶颈在哪儿,这台2019年的机器都已无法通过简单升级来适配当下的需求。即便想换新机,内存和显卡的双重涨价又让预算门槛高了一截。这种“想升升不了、想换换不起”的窘境,折射出消费级硬件在面对AI时代算力跃迁时的集体无力感——而这份被压抑的需求,并不会消失,只会被价格挡在门外,等待某个临界点的到来。
然而,就在终端用户持币观望的同时,上游原厂与中游模组企业却在经历截然不同的境遇。装机店老板口中的“显卡贵、内存贵”,并非孤立的消费电子现象,而是整条产业链价格传导的末端回响。要理解这一反差,必须将目光从华强北的柜台抬向更上游——晶圆厂与模组厂的博弈之中。
谁在“吃掉”内存?
柜台里的每一根内存条,都链接着晶圆厂里的一颗颗粒。从华强北装机店的柜台向上追溯,一条清晰的价格传导链条便浮出水面。
上游晶圆颗粒由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三家原厂把控定价与产能分配。这轮涨价的核心驱动力,并非消费电子需求复苏,而是AI算力建设对HBM(高带宽内存)的疯狂吸纳。一颗AI芯片所需的HBM,消耗的晶圆面积是普通内存的两到三倍。当三星、SK海力士将产线资源优先倾斜给AI客户、美光同步跟进削减消费级产能时,消费级颗粒的出货规模持续收缩,颗粒合约价格稳步上行——成本压力第一时间传导至中游模组企业。
国研新经济研究院创始院长、智能经济首席专家朱克力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指出,本轮涨价与此前的行业周期性涨跌存在“根本性差异”。“过去存储价格波动基本由手机、电脑等终端消费市场的库存、换机节奏主导,属于存量市场内部的供需调整。但当下AI催生的存储需求是长期结构性增量,是智能经济发展带来的全新底层需求。这种需求扎根于大模型训练、算力网络搭建,不会随消费电子周期快速起落。”
朱克力进一步分析,产业属性的转变正在彻底重构行业资源分配与价值评判标准。“此前存储只是电子产品配套零部件,行业比拼生产成本、产能规模,遵循明显的涨跌周期;如今存储成为算力运转必备底座,云厂商长期锁单采购,产品战略价值大幅提升,成长逻辑已经超越传统周期逻辑。”
产业属性的转变,带来的直接后果是产业链各环节的“冷热不均”。当上游原厂手握产能分配主动权、高端AI存储产品利润丰厚之时,压力并未均匀分摊。朱克力向记者点出了本轮涨价中承压最突出的一环:“中游模组厂商缺少核心芯片议价权,上游涨价只能被动承接,面向散户、小型客户又无法无限制抬价,两端承压。”
数据印证了这一判断,而一线经营者的感受则更为具体。浪险科技总经理杨晓程的经历,恰好勾勒出模组厂在涨价周期中的被动处境。他向记者描述了经营策略的被迫调整:“在高价的时候,客户今天下订单,我们会把当天的价格给到他,当天去做产品。”面对原材料芯片的持续涨价,他坦言“芯片一涨起来,价格就起来了”。这种“随行就市”的报价方式,折射出的正是模组厂缺乏议价权的现实。杨晓程还透露,公司往年惯用的应对策略是“在某个时间点提前去备芯片,在淡季备库存,在旺季进行销售”。
但这种基于经验的对冲策略,正在被AI驱动的需求爆发所打破。“每年的变化都不同,像这两年AI算法、机器人都会用到的存储,一下子也是一个大增长的爆发,也是没有想象到的。”杨晓程说。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在朱克力看来,此轮存储芯片全面涨价正是“智能经济加速落地的标志性产业信号”——“以往存储涨跌更多关联消费市场,如今价格波动完全由算力基建扩张驱动,意味着全国范围内智能化转型已经进入规模化落地阶段。”
如果说模组厂感受到的是供应端的被动承压,那么AI应用开发者感受到的,则是需求端的另一重“饥渴”。
香港中文大学(深圳)人工智能协会创立人兼会长、舒塔AI团队负责人游佳君向记者展示了一份AI应用的“隐性账单”。“过去我们可能担心的是GPU贵,但现在要考虑的是整个AI系统的综合成本。”他以智能课件学习助手为例拆解了一次简单问答背后的复杂链条:“课件上传、文档解析、文本切分、向量化、知识库检索、上下文拼接、模型推理、对话记录、日志、数据备份——是一长串环节。一份几十MB的课件上传后,系统实际产生的数据除了文件本身,还包括解析后的文本、向量索引、缩略图、缓存、历史版本等等。”
游佳君特别指出一个容易被忽视的权衡:“算力账和存储账不是完全分开的。有时候为了减少重复调用模型,我们会保存更多的缓存;为了提高回答质量,要保留更多的用户上下文;为了提高检索速度,要建立向量索引。所以很多时候,降低算力成本的办法,结果会增加内存和存储的开销。”这种“按下葫芦浮起瓢”的成本博弈,在小规模测试时并不明显,“但当用户增长到几千甚至几万人的时候,本来不起眼的存储、缓存、带宽费用就会变成一笔持续的支出。”
对于存储带宽和容量是否已成为比算力更头痛的瓶颈,游佳君认为需要区分两个层面:“对于从头训练大模型的团队,显存容量一般是最先遇到的限制。训练时不仅要放模型参数,还要放梯度、优化器状态、中间结果。一个模型可能在理论上拥有足够的GPU算力,但只要显存放不下,它就没办法直接训练。”计算能力提升明显快于存储系统的提升速度,“这让内存墙这个概念越来越突出”。
而真正让开发者头疼的,是并发场景下的显存消耗。“一个模型如果只服务一个人非常流畅,但要是同时服务几百个用户,每个用户都要有自己的上下文和缓存,显存消耗迅速增加。所以很多推理服务的并发上限,都不是算力决定的,而是显存容量和内存带宽决定的。”
但游佳君并非只是提出问题。面对持续高企的算力与存储成本,他的团队采取了一套精打细算的应对策略:“不是每一个任务都需要调最强的、价格最高的模型。课件分析、文本分类、关键词提取这些任务,用成本更低的小模型或者传统算法就已经足够了。只有需要复杂推理或者跨章节信息综合的时候,才调用更强的模型。”
他将这种策略称为“模型路由”——系统先判定任务难度,再决定调用哪个模型。此外,“合理的方法其实是先进行检索,挑选出真正相关的段落交给模型”,而不是将整份文档一次性塞给大模型。
朱克力则将这种结构性变化置于更宏大的产业背景下审视。在他看来,存储芯片已不再只是电子产品的零部件,而是“串联数据、算力、人工智能的关键底层枢纽”——“所有大模型训练、工业智能改造、数字政务运行产生的海量数据,都需要存储硬件完成读写、留存,没有稳定充足的存储供给,算力网络无法正常运转。”
至此,一条完整的传导链条已然清晰:AI算力建设拉动HBM需求→原厂产能向高端倾斜→消费级颗粒供给收缩→模组厂成本承压→终端内存条价格飙升→装机成本抬升抑制消费需求→AI应用开发者被迫精打细算。这条从晶圆到内存条再到AI应用的传导链上,每一个环节都在承受不同力度的拉扯。而链条最末端的悬念也随之浮现——AI应用究竟能否创造出足够的实际价值,来支撑这条链条上游已经高企的成本?这个问题的答案,将直接决定这轮超级周期的长度与终点。
拐点在即,还是狂欢未竟?
三星电子的股价走势,为这场狂欢写下了一个微妙的注脚。
7月7日,三星发布创纪录业绩预告当天,股价盘中一度暴跌超10%,最终收跌约6.9%,两个交易日累计跌幅超13%。“利好出尽”四个字背后,是市场对AI投资可持续性的深层忧虑。游佳君向记者提到了这一矛盾现象:“三星公布了利润非常强劲,但股价却反而明显下跌,原因就是投资者担心AI基础设施的支出不能长期保持现在的增速。市场已经在重新定价。”
与此同时,SK海力士7月10日登陆纳斯达克后首日收涨13.3%,7月14日更是单日暴涨27.29%。但就在7月13日,其韩股曾单日暴跌超15%——剧烈的双向波动本身,就是市场分歧的最佳注脚。
7月15日,A股存储芯片板块集体回调,进一步印证了这种分歧已从美股蔓延至A股。德明利虽发布上半年业绩预增公告,市场却预期其二季度净利润环比下降,叠加前期涨幅巨大,“利好兑现”的抛压集中释放。
市场多空双方的分歧焦点,本质上是对本轮行情“性质认定”的根本差异。看多观点锚定全国算力网络、智算中心持续建设带来的刚性存储需求;看空观点则担忧云厂商算力相关开支过高难以长期维持。
朱克力告诉记者,两种判断都只捕捉到了行业的一个维度:“这一轮存储景气行情,属于结构性增长叠加阶段性供给紧缺共同催生,并非单纯行业复苏周期。”而游佳君对供需缺口的判断更为紧迫:“需求可以在几个月内快速上升,但供给往往需要几年才能跟上。至少在近一两年,我们应该都会出现非常严重的存储供应缺口。”但他也明确指出,价格不会无限上涨,“半导体行业本身就有很强的周期性,价格上涨会刺激大公司扩大资本开支,也会促使客户减少库存、推迟采购。”
对于行情的长期走向,朱克力给出了一个带有时间刻度的判断:“我基本认同2027年后存储板块或迎来压力测试。”但他同时指出风险存在缓冲空间,“如果届时全球存储新增产能集中释放,而大模型、智能产业落地创造的实际产业收益不及预期,存储需求增速会明显放缓,行业供需格局可能扭转。但数字化改造会持续释放存量存储需求,能够适度对冲产能过剩带来的下行压力,不会出现过往极端暴跌行情。”
而真正决定中长期走向的关键变量,是AI商业化落地的真实效率。朱克力强调,行情走向“核心取决于人工智能商业化落地转化效率,产业应用落地快慢会直接决定存储需求的长期体量”。游佳君对此有着切身体会:“如果一个项目只是因为AI热门,就在没有刚需的场景中强行加入模型,那么算力和存储越来越贵,它的商业模式就会越来越脆弱。”他建议“All in真实问题”而非“All in AI”——“首先要能判断哪些任务是真正需要大模型,哪些任务用小模型就可以完成;其次要理解AI背后的算力、内存、存储、带宽成本,不能只是会调用API;最后,要让产品能够在模型更小、预算更低、网络更差的条件下仍然工作。”
对于行业生态的长期健康,朱克力还提出了产业链自主可控的路径:“想要推进存储产业链自主可控,不能只聚焦单一芯片制造环节,需要全链条均衡布局。一方面攻坚国产DRAM、HBM核心制造与封装技术;另一方面培育本土配套设备、材料、测试产业,完善上下游配套体系。”
就在朱克力此番论述的前一天,国产存储芯片巨头长鑫科技发布了科创板上市公告——发行价格8.66元/股,上市估值约5800亿元,募投项目预计使用募集资金295亿元。这家本土企业的登陆,或将为国内存储产业链注入新的变量。
而在华强北,这场资本市场的多空拉锯,最终以最朴素的方式被重新讲述。装机店老板面对“还会不会涨”的追问,给出了最诚实的回答:“不好说,前两天别人都说要降了要降了,结果突然又涨了上去,这东西不好讲的。”杨晓程在采访末尾向记者回顾了往年的生意节奏:“像四、五、六、七这几个月,按以往经验都会比较淡;到了九、十、十一这几个月,生意会比较好,是旺季。”但他随即又补充道,这轮由AI驱动的行情变化“也是没有想象到的”。当被记者问及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时,这位在华强北摸爬滚打多年的模组厂负责人只说了八个字:“不要去盲目地去做。”
存储芯片的超级周期究竟走向何方——是继续在AI算力建设的浪潮中高歌猛进,还是在产能释放与需求回落中迎来拐点——答案或许不取决于产能扩张的速度,也不取决于资本开支的规模,而取决于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人工智能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转化为真实世界里的价值创造。
游佳君在采访最后说的一段话,或许是对这场变局最冷静的注脚:“未来的竞争,可能会逐渐变成谁能以更低的成本、更高的效率,把更好的智能交付给用户。”而华强北柜台前那些持币观望的消费者、那些被迫精打细算的开发者、那些“两端承压”的模组厂老板,他们用订单、用选择、用观望投出的每一票,正在共同书写这个周期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