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徐子逸
5年前,Bolt Financial创始人瑞安·布雷斯洛(Ryan Breslow)雄心壮志地宣称:“我们注册用户的下一个十倍增长目标已经胜券在握了。”时任Verbit创始人兼CEO的汤姆·利夫内(Tom Livne)则在获得1.57亿美元融资后表示:“此次融资是我们迈向上市的又一个里程碑,上市后我们将通过战略收购和投资进一步拓展业务。”
彼时,这两家公司还未上市,但凭借超过10亿美元的估值荣膺独角兽。
然而,当马斯克的SpaceX在今年6月创下全球最大IPO纪录,OpenAI、Anthropic等“万亿俱乐部”成员也已在美股市场大门外等候狂欢时,当年的不少独角兽却已濒临死亡:布雷斯洛取消了员工每周4天工作制和无限带薪休假,公司4年内4次裁员;利夫内苦恼于建立的一切商业模式已不再适用。
在硅谷的街头巷尾,这些昔日的宠儿正拖着“残躯”游荡——估值大跌、融资困难、增长失衡、无法IPO也不能被巨头收购,活成了《经济学人》笔下的“僵尸独角兽企业”,徘徊于沙丘路。
估值急转直下
数千亿美元或将蒸发
2021年,AI赋能的语音转录和实时字幕平台Verbit的估值高达20亿美元。如今,Verbit的估值仅约3亿美元,营收也从2022年的1亿美元锐减至如今的约4000万美元。
电商支付公司Bolt Financial在2022年的E轮融资中筹资3.55亿美元,估值飙到110亿美元。两年后,二级市场给它重新标了价格:3亿美元——缩水97%。
还有那个让贾斯汀·比伯等明星疯狂抢购的“无聊猿”系列NFT——母公司Yuga Labs在2022年以40亿美元估值拿下了4.5亿美元种子轮。那时一张猴子头像能卖几百万美元。现在,NFT潮水退去,价格暴跌九成,连猴子也笑不出来了。
斯坦福大学教授伊利亚·斯德布拉耶夫(Ilya Strebulaev)的数据库,已经验证了市场的残酷:截至2026年5月,1900家独角兽企业中,有332家以不高于其峰值的估值融资,其中212家估值低于10亿美元。多达383家公司在过去3年中没有披露任何新的融资计划,这其中41家已失去了“独角兽”地位。
技术没变,风口变了。
斯德布拉耶夫的数据揭示了一个规律:那些估值腰斩的公司,将近一半都是在2021年——泡沫最膨胀的那一年,完成的融资。
数据提供商Pitchbook预计,从明年晚些时候开始,投资者将要求结果。随着那些估值低于历史峰值的公司重新定价、寻找买家或破产,预计估值净削减规模合计将在5000亿美元至1万亿美元。
“独角兽”的迁徙:
从电商到软服金科再到AI
短短几年,估值天差地别。这些曾一度辉煌的独角兽为何会突然倒下?
它们在风险投资浪潮中兴起,享受着DTC(直接面向消费者)、SaaS(软件即服务)、行业流量炒作等商业模式红利,倒下的时候却有着相似的内部路径:频繁更换高管、多项产权纠纷、高消耗人力成本、被指控浮夸式产品宣传和夸大技术能力……简而言之,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今年4月,时值Bolt Financial最新一轮裁员之际,布雷斯洛在内部Slack上发布消息称:“未来,Bolt Financial将以更精简的组织架构运营,并将以AI作为核心。”这家曾经估值百亿美元的电商支付公司,如今只剩下AI这根救命稻草。
利夫内至今仍记得那个夜晚:OpenAI宣布推出ChatGPT的那一天,他彻夜未眠。“这是我从创立了一家估值20亿美元独角兽企业的天才,到公司濒临倒闭、我被公司抛弃的人生转折点。”他说。
这些创始人的论调无不将公司护城河坍塌的外因指向AI。
分析人士认为,“僵尸独角兽”兴起成长期多处于AI时代之前,如今因无法彻底转型和估值落差而难以为继。风投机构和私人信贷等投资格局也发生了转向,愈发以AI为导向。
“如果你不是一家以AI为核心的公司,你就需要极其强劲的业绩数据才能融资。”Mercury首席执行官伊马德·阿洪德(Immad Akhund)说。
AI重构了个性化推荐和商品引流等功能,使得像Bolt Financial等纯粹作为平台的传统电商模式难以为继;而Verbit这类本质上还是大量消耗人力的传统人工智能企业正面临生成式AI的冲击;风投也摒弃了像Yuga Labs等一时流量加持的“造梦逻辑”,转而投向具有核心业绩的AI资产。
上海证券报记者梳理胡润研究院2019至2026年全球独角兽排行榜单,在美国市场数据方面,发现了一条清晰的迁徙路线:2019年榜单中,电子商务领域独角兽数量位居第一梯队;SaaS、金融科技领域家数在2020至2025年榜单中领先;2026年榜单中,人工智能领域独角兽数量跃居第一,达132家。
值得注意的是,位列2026年榜单的156家新晋美国独角兽中,超过50家来自人工智能领域,占比最高,许多新晋SaaS企业本质上也是AI公司。
降级退出(即估值跌至10亿美元以下)方面,从2023年榜单起,降级退出的美国企业数量猛增,集中于电子商务、传统科技、区块链等领域。
这种现象验证了资本市场的结构性“K形”分化,即创投资金向具身智能、算力、大模型等优质赛道高度集中,而缺乏技术迭代能力的传统行业或边缘创业公司的融资空间则被大幅压缩,面临估值重构。
曾经的独角兽,要么蜕变为真正的AI猛兽,要么在沉默中慢慢僵化,成为硅谷街头又一具“僵尸”。
资本押注AI
“僵尸独角兽”何去何从?
资本的流动,造就了时代的热潮。在全球不确定性加剧的背景下,资本追逐的是确定性更强的投资回报与增长预期。
Amy Wu(艾米·吴)的故事就是一面镜子。这位曾参与Yuga Labs融资的FTX Ventures前负责人,4年前断言“Yuga Labs未来会成为Web3领域的迪士尼”。但随着SBF的加密货币帝国瓦解,Yuga Labs的元宇宙之梦已迷失方向。如今,艾米·吴已转战Menlo Ventures,可查战绩已集中于消费、人工智能和电商科技领域,比如人工智能研究公司Slingshot、AI驱动的音乐生成平台Suno。
2011年8月,风险投资家马克·安德森提出的“软件正在吞噬世界”论断振聋发聩。BIP Capital表示,如今该观点依然适用,只不过这次需要将主语“软件”替换为“人工智能”。
“吞噬”的速度有多快?
花旗此前在研报中下调了6家软件公司评级,主要原因在于AI模型发布速度快构成结构性挑战,以及传统应用软件商业模式受到冲击。摩根大通商业银行研究主管Ginger Chambless说,当前AI与非AI企业之间的估值溢价差距持续扩大,VC资金高度集中投向具有强劲经济效益的AI与机器学习行业。据PitchBook数据显示,2026年第一季度,排名前五的交易(涉及OpenAI、Anthropic、xAI、Waymo和Databricks)占据了风险投资总额的近75%。
剩下的25%,成千上万家公司去抢。
威灵顿投资管理全球行业分析师Jeff Courey认为,当前,投资者更倾向于寻找那些能够同时实现增长与利润率改善、具备相对“AI安全”竞争壁垒,并且其收入增长能够明确受益于AI创新的企业。
从关于资本流向的讨论来看,风投对企业的逻辑已转向聚焦优质核心资产和确定性业绩,那些符合AI等实质性产业趋势的赛道才能够穿越历史周期。
在《经济学人》刊发的《僵尸独角兽出没硅谷》一文中,作者在结尾反讽道:一些风投机构寄希望于今年若能出现超级明星IPO,或许市场会对那些略显暗淡的初创企业不那么严苛。这美梦确实很香,如今也确有马斯克在“追星”途中,搞了个史上最大IPO。但在业绩数据面前,市场不会“厚此薄彼”,监管对企业也一视同仁。
所以,那些还在硅谷街头游荡的“僵尸独角兽”,是时候问自己一个问题了:若不处于时代风口,地不利、人不和——自身的护城河,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