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7日，塞尔维亚总统武契奇出现在浙江嘉兴敏实集团未来工厂的展厅里。他面前，几台人形机器人正在跳塞尔维亚传统科洛舞。武契奇看了一会儿感叹：“这像是在22世纪。”

　　敏实集团创办人秦荣华就站在他身旁。这位年近70岁的台商，西装笔挺，系着一条明黄色领带——在满场深色正装的人群里，那一抹亮色格外显眼。

　　某种意义上，武契奇和秦荣华已经是“老朋友”了。2018年，敏实集团进入塞尔维亚，此后8年间，已在当地建成10家工厂。就在今年2月，武契奇宣布，塞尔维亚计划与智元机器人及敏实集团合作，建设欧洲首个人形机器人大规模生产基地。

　　武契奇访问嘉兴当天，中塞两国签署了总投资超9亿欧元的合作协议。其中敏实集团连签两项：洛兹尼察项目投资1.35亿欧元，沙巴茨项目投资9100万欧元。

　　30多年前，从台湾来的秦荣华向朋友借了一笔钱，在宁波租下一个小厂房。如今他的企业已是全球汽车零部件百强，海外业务占比七成，在15个国家布局几十家工厂。

　　从宁波到嘉兴，再到塞尔维亚，秦荣华用30多年的时间完成了一个台商跨越两岸、走向全球的旅程。他的人生轨迹，也恰好嵌进了台商大陆投资潮、长三角制造业崛起、中塞关系深化这些时代脉络里。

来大陆投资的年轻人

　　记者与秦荣华的采访约在嘉兴敏实集团最大的工厂内。一幢小白楼是他的办公室兼住所，员工宿舍楼就在隔壁。搬来嘉兴后，秦荣华在工厂里养起了梅花鹿和鸵鸟。“我们的客户大部分是外国人，动物跟人亲近在一起，他们觉得是很好的。”在大陆30多年，秦荣华讲话依然带着浓重的台湾腔，语速不快，说话直接。

　　秦荣华还在嘉兴建了一座农场，公司七级以上的经理，家里的菜由农场定期配送。还有一个令他引以为傲的细节：公司离婚率不到2%。私下里，他鼓励员工带父母、孩子、宠物来上班，有时还要管夫妻吵架。

秦荣华近照。

　　如此规模的企业形态，应该是30多年前秦荣华刚来大陆时没想到的。1992年，秦荣华决定来大陆投资的理由很简单：当时，他在台湾一家汽车零部件公司上班，台湾汽车市场一年最多销量40万台，而以中国大陆的人口来看，汽车市场“要发展就是几千万台的量”。那时候秦荣华判断，汽车工业一定是中国大陆重点发展的方向。

　　揣着朋友借他的启动资金，买了一点设备，秦荣华出发了。

　　1992年邓小平南方谈话后，中国大陆确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目标，台商纷纷加快布局。数据显示，1992至1994年三年间，台商投资项目达2.3万个，协议金额200多亿美元。秦荣华置身其中，感受到的是一波波的浪潮：“化工、制药、机电、电子……各行业都来了，尤其是富士康、鸿海等都在加大投资。”

　　当时很多台商更愿意去珠三角。那里已是劳动密集型产业的聚集地，雨伞、鞋子、电子组装什么都有，但秦荣华没有去。他想先做汽车零部件出口，觉得上海附近更合适。当时的宁波还没什么汽车工业，秦荣华回忆决策过程：“但它是计划单列市，开发区有权限，而且是个很大的港口。”那一年，北仑20万吨级铁矿石中转码头正式开工建设，标志着宁波港向大型化、专业化迈进。当地政府的招商热情很高，没有嫌弃秦荣华的公司小，而是在宁波北仑小港工业开发区租给了他一个厂房，这也是如今敏实集团的雏形。

　　只身而来的秦荣华在本地招聘了一批年轻人，大家刚毕业没多久，月薪250元。秦荣华带着这批年轻人，从没见过设备、没接触过国外客户，到每年去日本考察学习，他想让这支队伍看见外面的标准，而不是在工厂里闭门造车。

　　秦荣华白天跑客户、盯生产，晚上和技术员一起改模具，没有什么捷径，就是比谁更努力。有一次，德国一家供应商倒闭，宝马面临600多种零件断供，于是找到秦荣华，给了两个月时间。“很有挑战性，但我答应了。”秦荣华说。验收时宝马对质量没有放水，他的团队硬是扛了过去，后来宝马成了敏实集团的重要合作伙伴，其他客户的订单也接踵而来。

　　出口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中国大陆本土汽车市场却尚未真正打开。上世纪90年代初期，汽车在中国大陆尚属高端消费品。秦荣华打了个比方：那时在宁波北仑买一套小公寓大概8万元，但一辆桑塔纳2000要三十几万元。“如果你从这条街开一辆桑塔纳2000过去，那一条街500个人都要嫁给你。”秦荣华笑着打趣。在台湾，秦荣华与日系车厂很熟，来到大陆后，他邀请日本相关零部件企业来合资。但当时日本企业觉得中国大陆发展很慢，都不愿意控股。也正因为如此，秦荣华主导了合资公司的一切，也为敏实集团后来的快速发展埋下伏笔。

　　很快，如当年秦荣华所判断的，机会来了。几年以后，广州本田、天津夏利纷纷开始在中国设厂，上海大众的汽车也风靡全国。秦荣华的产品正好替代进口。他回忆第一次接到某客户订单时，“他们定好价钱给我的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盖在棉被里面笑到天亮”。

　　宁波那间租来的厂房，很快就装不下秦荣华的雄心了。2003年，秦荣华把总部从宁波迁到了嘉兴，他想造一个更大的工厂。恰逢上海到宁波的跨海大桥在建，他想搬到桥边上，于是先在慈溪找了一块地。“后来想一想，不如直接去大桥对面，过桥费也不用付了。”秦荣华跑到嘉兴考察，发现这里“商业氛围不强，但距离苏州、杭州、上海各一小时车程，对制造业很合适”。从几百平方米的厂房到嘉兴占地数百亩的工厂，2005年，敏实集团在香港上市。

“铁杆友谊”的见证者

　　2017年，秦荣华第一次见到了武契奇。“武契奇跟我讲，秦先生你放心，中塞友谊绵长，你可以放心在这边投资。”此时，武契奇刚刚就任塞尔维亚总统，高度重视对华关系。

武契奇出席敏实集团塞尔维亚工厂开业典礼。

　　彼时，中国对塞尔维亚的直接投资正在加速增长。秦荣华的企业成为最早进驻塞尔维亚的大型中资汽车零部件企业之一。“很多中国企业觉得塞尔维亚不是欧盟成员，所以不会选它。”秦荣华说，“但塞尔维亚工作签证容易，中国的资金、人才、设备可以毫无阻拦地畅通支持。而塞尔维亚又与欧洲所有国家签了自贸协定，产品卖到欧洲不需要关税。”换句话说，塞尔维亚恰好卡在中国制造出海欧洲的十字路口。

　　秦荣华在塞尔维亚的基地选址在洛兹尼察，是武契奇总统夫人的故乡。“总统先生叫我去，希望我振兴那个地方。”秦荣华说。敏实集团在当地建了约一万亩的工业基地，也是洛兹尼察市30年来迎来的最大投资项目。工厂奠基仪式时武契奇出席并致辞，2022年，该工厂举行开业典礼，武契奇再次出席。武契奇表示，曾经的洛兹尼察长期面临本地企业倒闭、大量工人失业的窘境，经济复苏前景黯淡，中国伙伴的到来将为当地创造大量就业岗位。如今，洛兹尼察大约有一半的工人在敏实工厂工作。

　　敏实集团更愿意把塞尔维亚定位为“欧洲的中央厨房”，企业的产品在塞尔维亚做成半成品，再送往英国、法国、德国、捷克、波兰的工厂。“像餐厅一样，可进可退。”秦荣华说。如今，敏实集团在欧洲多个国家有工厂布局，塞尔维亚是其中最大的制造基地。

　　去海外投资，光是建厂远远不够。秦荣华到塞尔维亚做的第一件事，是跟当地人打交道。“你得跟当地的社区搞好关系，我一有空就到员工家里面走一走。”对方也热情接待他。在他看来，这些看上去跟生产无关的事，恰恰决定了一个外国企业能不能在当地真正扎下根来。

　　在塞尔维亚工厂，员工配比是三个塞尔维亚人配一个中国人。敏实集团曾邀请数百名塞尔维亚青年来中国。他们在上海、杭州下飞机，坐高铁，参观阿里巴巴、华为，还把这些年轻人分组送到员工家里寄宿，让他们体验中国普通老百姓的生活。

武契奇出席敏实集团塞尔维亚工厂奠基仪式。

　　2026年5月，武契奇访华期间专程到嘉兴参访敏实集团未来工厂，除了参观工厂外，武契奇还参观了新建成的中塞青年文化交流中心。随他一同来访的还有33名塞尔维亚青年，开启为期13天的交流之旅。未来，敏实集团还将继续邀请500名塞尔维亚青年来华交流。

让机器人进入工厂

　　在敏实集团的全球工厂版图中，武契奇访华时参观的嘉兴未来工厂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它的特别之处在于：车间里几乎看不见人。

　　透过玻璃幕墙往下看，是一片漆黑的车间——全自动生产线在黑暗中运转，只有设备状态指示灯在微光中闪烁。这就是所谓的“黑灯工厂”。原料从进料、注塑、涂装到热烫印，全程无须人工介入，也就不用开灯。目前车间已实现17个自动化场景的应用，60多台AGV物流车在地下通道和车间之间穿梭，自动避让障碍物、选择最优路径，整个工厂不需要设置专门的物流人员。

　　一组数据可以说明这个试验场的成果：劳动生产率提升了200%，产品不良率降低了40%。

　　有了“黑灯工厂”作为试验场，去年，企业把目光投向了机器人。

　　“现在很多机器人在跳舞、表演，但真正能成功的，一定是从应用场景里找。”秦荣华说。敏实集团在全球有几十家工厂，每一个工厂都是一个真实的、复杂的作业现场，把机器人放进自己的工厂里训练，能实现机器人从“会表演”进化到“会干活”。“让机器人在工厂现场里面，产生自主的判断，能够柔性化地去完成一些任务。”秦荣华说。

　　2025年3月，敏实集团与智元机器人建立了合作，角色被定义为“Tier 0.5”，也就是深度绑定、联合开发的新型合作伙伴。敏实集团负责硬件，智元机器人提供技术。“任何科技公司，如果它的产品不拿来用，就没有出路。我们相当于它的客户。”秦荣华说。

　　为什么一家做了三十年汽车外饰件的企业，能切入机器人赛道？事实上，许多汽车制造领域的技术可以迁移至机器人领域，比如汽车轻量化结构件工艺可以降低机器人肢体结构件的重量，汽车智能表面技术也可以实现机器人电子皮肤的创新。这对双方都有利，机器人企业可以利用汽车工业的既有工艺优势降本，同时，生产出的机器人可以反哺汽车业务智能化升级。

　　秦荣华在台湾有一家公司，管理着1000栋大楼。他打算让机器人上岗做“大楼管理员”。它可以认识每一个进出的人，远远走过来就帮忙按好电梯；门禁、安防全部集成到它的系统里；住户开车到地下室，它可以派一只机器狗过去帮住户把行李搬回家。“大概3—5年内，这一类场景就会实现。”他说。

2024年10月，敏实集团创办人秦荣华（左）与敏实集团董事局主席、总裁魏清莲，拜访中国驻塞尔维亚大使李明（右）。

　　从宁波小港的租用厂房，到嘉兴稻田里的总部，再到塞尔维亚的万亩基地，中国的工业产品，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向了世界。在秦荣华看来，中国企业出海不是选项，而是必然，但方式很重要。“不能简单粗暴，穿着草鞋就冲过去。要温文儒雅，穿着西装，去带动当地就业，帮助客户提升竞争力。”

　　“以中国为出发点，经营全球生意，”秦荣华说，“中国企业要这样做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