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王珍

　　我国首份针对扩大消费制定的国家级五年专项规划 《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以下简称《规划》）日前正式出台。规划围绕促进服务消费提质惠民、推动商品消费扩容升级等6个方面，部署28条重点任务举措。

　　中国银河证券首席经济学家章俊在接受界面新闻专访时表示，消费从扩大内需战略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上升为独立的国家级五年专项规划，是为了适应中国经济增长模式变化做出的调整。

　　“过去较长时期，中国经济更多依靠投资和出口驱动，消费主要作为压舱石，发挥平滑经济波动的作用。当前，随着房地产等传统增长动能减弱，新质生产力等新动能正在加快形成，但经济增长仍面临新旧动能转换过程中的阶段性压力，叠加外部环境不确定性上升，扩大消费既是稳定当前增长的重要支撑，也是推动经济结构转型的重要方向。”章俊说。

　　他指出，中国居民消费率偏低，既与当前发展阶段有关，也与长期以来更多依靠投资和出口拉动的经济增长模式有关。依靠投资和出口驱动，虽然资本积累和产业扩张较快，但居民部门在国民收入分配中的占比相对偏低，制约消费能力提升。同时，房地产调整和收入预期变化增强了居民储蓄倾向，消费释放受到一定约束。

　　《规划》提出，到2030年，消费市场总体规模持续扩大，居民消费率明显提高。国家统计局披露的数据显示，我国居民消费率从2020年的37.9%上升至2025年的40.0%。

　　“过去五年提高不到3个百分点，考虑到疫情扰动和房地产调整影响，这一改善已较为不易。如果未来五年居民消费率能够提高3到5个百分点，达到43%-45%左右，可以认为实现了较为明显的改善；若进一步接近50%，则意味着居民部门在经济循环中的作用实现了显著增强。”章俊说。

　　值得关注的是，在《规划》“推动商品消费扩容升级”部分，住房消费被置于首位，而在《“十四五”扩大内需战略实施方案》中，住房消费则作为传统消费位列“吃穿用”、出行之后。

　　章俊表示，住房消费在商品消费中的位次调整，反映出政策对房地产定位的变化。过去较长时期，住房需求与资产属性高度相关。随着房地产进入转型阶段，政策更加重视住房的消费属性和民生属性。未来住房消费将更多从规模扩张转向品质提升，更好发挥改善居民生活品质和带动相关消费的作用。

　　他还表示，今年以来房地产市场部分指标已出现边际改善，若居民购房预期持续改善、库存压力进一步缓解，房地产市场有望在未来1到2年进入更加稳定阶段。

　　以下是本次采访实录，经界面新闻编辑整理、受访嘉宾确认

　　界面新闻：这是我国首份专门针对扩大消费制定的国家级五年专项规划——“十四五”期间，促消费相关内容被包含在《“十四五”扩大内需战略实施方案》中。消费被提级到国家级五年专项规划，意味着什么？

　　章俊：消费从扩大内需战略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上升为独立的国家级五年专项规划，是为了适应中国经济增长模式变化做出的调整。过去较长时期，中国经济更多依靠投资和出口驱动，消费主要作为压舱石，发挥平滑经济波动的作用。当前，随着房地产等传统增长动能减弱，新质生产力等新动能正在加快形成，但经济增长仍面临新旧动能转换过程中的阶段性压力，叠加外部环境不确定性上升，扩大消费既是稳定当前增长的重要支撑，也是推动经济结构转型的重要方向。

　　界面新闻：规划提出，到2030年，消费市场总体规模持续扩大，居民消费率明显提高，全社会商品和服务消费较快增长，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达到60万亿元左右，消费对经济增长的拉动作用进一步增强。根据国家统计局发布的数据，我国居民消费率从2020年的37.9%上升至2025年的40.0%。40%在全球属于一个什么样的水平？

　　章俊：从国际比较看，40%左右的居民消费率仍处于全球偏低水平。全球居民消费率在55%以上，美国超过65%，日本、韩国等东亚经济体也大致在50%左右。中国居民消费率偏低，既与当前发展阶段有关，也与过去增长模式有关。长期以来，中国经济更多依靠投资和出口驱动，资本积累和产业扩张较快，但居民部门在国民收入分配中的占比相对偏低，制约消费能力提升。同时，房地产调整和收入预期变化增强了居民储蓄倾向，消费释放仍受到一定约束。

　　界面新闻：提高居民消费率具备哪些有利条件，又面临哪些现实约束？

　　章俊：提高居民消费率既有有利条件也有挑战。一方面，随着收入水平提升和消费结构升级，服务消费、体验型消费等领域仍存在较大增长空间；同时，数字化和科技创新不断拓展消费场景、提升消费便利性，有助于释放和创造新的消费需求。另一方面，就业和收入预期偏弱、房地产调整带来的财富效应减弱，以及人口结构变化等因素，仍制约居民消费能力和消费倾向的改善。

　　界面新闻：对于消费率，规划仅提到“明显提高”，为什么没有给出一个具体的指标？上个五年，我国居民消费率提高了不到3个百分点，这一改善水平如何？

　　章俊：“明显提高”没有给出具体目标，主要是因为居民消费率提升并非单纯依靠政策刺激就可以实现，而更取决于居民收入增长与分配、社保改善和资产负债表修复等长期因素。过去五年提高不到3个百分点，考虑到疫情扰动和房地产调整影响，这一改善已较为不易。如果未来五年居民消费率能够提高3到5个百分点，达到43%-45%左右，可以认为实现了较为明显的改善；若进一步接近50%，则意味着居民部门在经济循环中的作用实现了显著增强。

　　界面新闻：在推动商品消费扩容升级部分，住房消费被置于首位。规划提到，要更好满足住房消费需求，优化保障性住房供给，因城施策增加改善性住房供给，规范发展住房租赁市场。实施房屋品质提升工程，建设安全舒适绿色智慧的“好房子”。《“十四五”扩大内需战略实施方案》中，住房消费是作为传统消费放在吃穿用、出行之后。本次规划将住房提高到商品消费的首位，意味着什么？

　　章俊：住房消费在商品消费中的位次变化，反映出政策对房地产定位的变化。过去较长时期，房地产既承担居住功能，也承担扩大投资和增长主引擎功能，住房需求与资产属性高度相关。随着房地产进入转型阶段，政策更加重视住房的消费属性和民生属性，重点通过满足改善型住房需求、推动存量住房更新和适老化改造等方式，释放居住消费潜力。未来住房消费将更多从规模扩张转向品质提升，更好发挥改善居民生活品质和带动相关消费的作用。

　　界面新闻：经过四年多的调整，今年房地产行业有望企稳吗？

　　章俊：经过四年多调整，房地产最剧烈的调整阶段可能正在过去，但今年实现全面企稳仍有挑战。国际经验表明，房地产泡沫破裂往往需要较长调整时间，通常经历库存消化、资产负债表修复和市场预期重建等阶段，周期可能持续5到10年。中国本轮调整还叠加了人口结构变化和经济发展模式转型，因此修复过程可能更加渐进。今年以来房地产市场部分指标已出现边际改善，年内更倾向于逐步筑底，若居民购房预期持续改善、库存压力进一步缓解，房地产市场有望在未来1到2年进入更加稳定阶段。

　　界面新闻：从政策取向看，“十五五”期间房地产领域的促消费逻辑和过去有什么改变？

　　章俊：过去较长时期，房地产政策更多通过释放购房需求带动房地产投资和上下游产业链增长。进入“十五五”阶段，随着房地产发展模式转型，政策对住房的定位更加突出消费属性和民生属性，更加关注改善型住房需求、存量住房更新、装修家居和适老化改造等消费潜力释放。未来房地产促消费的重点将从依靠增量开发扩张，转向通过提升居住品质和释放存量改善需求，带动相关消费增长。房地产从过去经济增长的主引擎，逐步转变为消费升级的重要载体。

　　界面新闻：稳就业促增收是消费的前提和基础，规划对此也做了一系列具体部署。从政策层面看，推动居民工资合理增长可以从哪些方面发力？

　　章俊：推动居民工资合理增长，关键是提升居民收入增长的可持续性。一方面，要通过发展新质生产力、培育新产业新业态，扩大高质量就业，提高居民收入增长基础；另一方面，要推动产业升级和企业盈利改善，使劳动报酬增长与生产率提升相匹配。同时，完善最低工资调整、工资协商和收入分配制度，增加中低收入群体收入。长期来看，消费扩张的根本在于提高居民收入预期，形成经济增长、就业改善和消费提升之间的良性循环。

　　界面新闻：针对我国居民预防性储蓄意愿强的情况，养老、医疗等社会保障政策要如何配套，方能降低居民消费后顾之忧？

　　章俊：降低居民预防性储蓄，需要从提高保障水平和稳定长期预期两方面入手。养老方面，要完善多层次养老保障体系，提高基本养老保障能力，发展企业年金、个人养老金等补充保障；医疗方面，要提升医保保障水平，完善大病保险和长期护理保障，降低重大疾病带来的支出风险。同时，推动教育、托育等公共服务完善，减少家庭长期支出压力。核心是通过降低未来的不确定性，减少居民预防性储蓄需求，推动更多储蓄转化为消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