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兆一(盘古智库高级研究员)
近日苹果公司提交诉状,将OpenAI、其硬件负责人唐坦、前苹果工程师刘畅以及io Products列为被告,指控OpenAI在组建硬件团队时,系统性获取苹果未发布产品、工程设计、供应链和制造工艺等机密信息。OpenAI回应称,公司无意获取其他企业的商业秘密,仍在审阅诉状。
两年前的画面还是另一番样子。2024年WWDC上,苹果宣布把ChatGPT接入系统,奥尔特曼现身会场,软件主管费德里吉当着全场把OpenAI称作AI领域的领跑者。
从握手到对簿公堂,中间只隔了两年。
这已经是OpenAI两个月内第二次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法律审视。5月,马斯克针对OpenAI营利化转型的诉讼进入陪审团审理。OpenAI最终胜诉,陪审团认为马斯克起诉过晚,却没有消除外界对其治理和利益安排的疑问。到了7月,苹果提出的争议涉及电脑、文件、零部件、面试记录和供应商。两场案件连接起来,勾勒出OpenAI从人工智能实验室成长为科技帝国候选者之后的全新处境。
苹果告什么
先看苹果这一状,告的到底是什么。
按苹果的说法,400多名原苹果工程师离职并齐刷刷加盟OpenAI已经超出了普通人才流动的范畴。诉状称,唐坦在OpenAI主导招聘时,会用苹果的保密项目代号做暗号,要求前来面试的苹果员工“带点东西过来”——电池、SiP、主板这类实打实的零部件;他还利用自己熟悉离职流程的经验,提醒员工别声张下一站去向,好在过渡期继续接触内部资料,甚至把一份名为“仅限知悉”的离职安全审查文件违规带了出去。刘畅则被指在离职后拒不归还配发的笔记本电脑,利用系统漏洞登入内网,下载了数十份未发布产品的工程文件。
苹果还提到,OpenAI在接触“果链”供应商时盗用了苹果自研的金属表面处理工艺,并误导厂商以为已获授权。粗略算下来,目前约有400名前苹果员工在 OpenAI任职,覆盖iPhone、Apple Watch、Vision Pro的全链条,俨然一支带着“苹果血统”的硬件班底。
苹果要的也不只是钱。它要求OpenAI停止相关行为、销毁全部专有材料,并重新设计尚未发布的硬件,确保里面不含苹果的技术。这一诉求若被法院支持,等于直接动了OpenAI硬件业务的根基,其正在筹备的AI设备可能被迫推倒重来。当然,这些目前都还是苹果的单方指控。OpenAI已公开回应,称自己对别家的商业机密“不感兴趣”,仍专注于做创新技术;在法庭上,它大概率会拿“通用工程技能不受商业秘密保护”来抗辩——工程师把脑子里的本事带走,和把图纸拷走,本就是两回事。
不同的两场官司
把这一状和两个月前的马斯克案摆在一起看,会发现两场官司争的完全是两码事,却指向同一个OpenAI。
马斯克案争的是“初心”。它追问的是一家以“造福人类”为名成立的非营利机构,在拿了微软数百亿美元、一步步转成营利公司之后,那句承诺还算不算数。这是一场关于使命与治理合法性的争夺,三周庭审翻出的邮件、短信和证词,让多名前高管公开质疑奥尔特曼的诚信,即便官司赢了,奥尔特曼的声誉也受损了。
苹果案争的则是“家底”,是图纸、规格、供应链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硬件机密,触碰的是老牌硬件巨头几十年积累起来的生存线。一个务虚,一个务实,但是这两个官司都指向了OpenAI类似的问题——在 IPO 前夜的高速扩张里,OpenAI对“边界”的试探都太用力了些。
前者试探的是当年那句承诺的边界,后者试探的是别人商业秘密的边界,背后的逻辑是共通的,是OpenAI想抄近道。
OpenAI为何着急
抄近道的动力并不难理解。
大模型这一层,各家能力正在快速拉平,光靠模型很难再拉开身位。OpenAI急需一个属于自己的硬件入口,摆脱对苹果、微软现有平台的依赖,于是花 65 亿美元收下 io Products、挖来乔纳森·艾维的设计班底,既是补课,也是一步险棋。
在硅谷,人才流动本身就处在灰色地带。和挖人有关的隐性经验和商业秘密之间的界线,在AI时代变得格外模糊,苹果指控的恰恰是OpenAI在“利用这种流动性套利”。
OpenAI还在面临更严峻的资本压力。虽然这家高成长公司今年的年化收入已过250亿美元,但2026年预计仍要亏掉约140亿美元。他们的估值已经接近9000亿美元,而且是冲着万亿IPO而去,那硬件这个故事必须讲清楚。OpenAI对苹果那套成熟资产的渴求,也就盖过了合规上的谨慎。
入口成为必争之地
对硅谷而言,真正被这两场官司改写的,是新贵和老巨头之间的相处方式。
2024年那会儿还是共生,OpenAI出模型,苹果出终端,各取所需。可当智能眼镜、AI吊坠、带摄像头的AirPods这些新形态浮出水面,下一代AI入口归谁,就成了谁也不肯让的争夺。
苹果不可能容忍Siri的底层被竞争对手控制,OpenAI 也不甘心只做一个“管道工”。据报道,苹果已在盘算下一代Siri改用谷歌Gemini,既然OpenAI野心如此之大,苹果也必然要和后者进行生态的切割。
对老牌巨头来说,商业秘密诉讼更像一记“敲山震虎”。传统的专利战节奏较慢,赶不上硬件迭代,而一纸商业秘密诉状加上临时禁令,却能实实在在拖慢对手的进度,让OpenAI的硬件计划有推迟一到两年之虞。
苹果这一告,或许警告的不只是OpenAI,还有同样在疯狂挖角的Meta和谷歌。AI竞争的维度已经从最初拼模型参数,到中间拼数据与版权合规,如今已经拼到了硬件供应链和工程机密这一层。而这一层,恰恰是苹果几十年的看家本领所在,这也是被 OpenAI“偷师”风险最高的地方。
这场官司最终怎么判,影响会外溢到整个行业。科技公司今后怎么招竞争对手的人、怎么设计面试、怎么处理离职员工手里的资料,很可能都要照着这类判例重新掂量。“带着经验走可以,带着图纸走不行”,这条线究竟划在哪里,类似的判案会提供重要根据。
回头看这两个月,OpenAI与苹果、微软以及其他科技巨头之间的关系正在重新调整,它自身的商业模式也远未定型。市场需要重新判断,这家公司究竟是一家模型企业、平台公司,还是未来的软硬件巨头。对OpenAI来说,下一阶段能否继续保持成长,不能只依靠更强的模型和更高的估值,还需要明确自己的能力边界,以及如何与其他巨头的共处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