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AI能流利描述‘杯子掉在地上会碎’,却从没有机会感受一只杯子的重量;它能写代码、做PPT、生成万字长文,却没办法帮床上的老人翻一次身。”
7月17日,在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主论坛现场,复旦大学浩清特聘教授、通用物理智能研究院院长苏昊发表演讲,在他看来,构建AI从幻觉到现实的过程没有捷径,没有弯道超车,没有一步登天,“靠的就是对未知的敬畏,是一步一个脚印,沿着认知的阶梯一层一层往上爬。”
为何再聪明的大模型都会有幻觉?苏昊坦言:“因为语言从来都是世界的投影,不是世界本身。”
在他看来,人类在物理世界摸爬滚打了几百万年,摔过跤、摸过烫的杯子、接不住掉下来的球,才把这些刻在身体里的经验压缩成了语言。但大模型从出生开始,学的就只是这道“影子”:它读遍了互联网上的文字,却从来没有真正踏入过真实世界,没有感受过重量、摩擦、重力,没有为自己的错误判断付出过“摔碎杯子”的代价。
“知识没有现实的锚点,说错了它也不自知。你可以在文本里做到逻辑自洽,却骗不了真实的重力。”苏昊认为,大模型的幻觉本质上是“没有身体的认知”:要走出幻觉,没有任何捷径可走,必须把自己交给物理世界去裁判——做出预测,采取行动,被现实修正,再调整下一次动作。这个不断试错的过程叫实验,也是物理智能真正的起点。
在他看来,人类对物理世界的认知,本来就是沿着六层阶梯一步步爬上来的,这也是物理智能必须补完的课程:
最底下三层是客观世界的规律:第一层是物理认知,知道世界是由一个个独立存在的物体构成的,球滚到沙发底下看不见了,但它依然在那里;第二层是状态认知,知道每个物体当下的属性:球有多重、是软是硬、在什么位置;第三层是动力学认知,知道世界自己会怎么运行:重力会让东西下落,水会往低处流,推一下桌子杯子会跟着晃。
往上三层则是和人相关的“活的知识”:第四层是工具认知,知道物体的功能是随主体变化的:一把椅子对人是座位,对蚂蚁就是一座山,一个杯子可以用来喝水,也可以用来压纸;第五层是目标认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球滚到沙发底下,目标是弯腰伸手去捡,差一厘米可能就碰不到;第六层也是最难的一层,是技能认知——知道怎么做成一件事:穿过满是障碍物的房间不摔倒、系鞋带、用筷子夹起豆腐,这些刻在身体里的“巧劲”,从来都写不进书本里。
“每个婴儿从出生开始,就是靠自己的感知运动系统,一层一层爬完这六级阶梯的。但今天的AI没有这具身体。”苏昊认为,互联网早就把人类的语言知识喂给了大模型,可物理世界里90%的知识都是“默会知识”。
“今天智能的价值大多还停留在数字世界里,可人最迫切、最沉重的需求,全部都在物理世界。”苏昊表示。
例如,随着老龄化程度加深,需要照顾的老人越来越多,能投入一线护理的人手却越来越少;高空、井下、高温环境里的危险繁重作业,永远面临劳动力短缺的困境。这些缺口,从来不是能写PPT的AI能补上的。
“物理智能从来不是来替代人的,它是来补人手缺口的。”苏昊表示,“它的使命,是把人还给人。”
什么叫“把人还给人”?就是把翻身、喂饭、搬运这些耗竭护理者精力的重体力活交给机器,护理者就能把时间还给陪伴和情感交流;把高空排险、井下作业、高温施工这些危及生命的工作交给机器,工人就能退到安全线后面,把精力留给判断和创造。AI不是来抢饭碗的,是来把人从无意义的耗竭和危险里解放出来的。
但苏昊也提醒,物理智能不会在某场发布会上“一夜实现”,会像当年的电力网络一样:先是点亮工厂、仓库这些工业场景,再渗透进商铺、医院,最后才会慢慢走进普通人的家里。
在这条漫长的路上,横亘着一道最危险的“可靠性鸿沟”:实验室里99%的成功率,到了复杂的真实世界里可能处处出错;从99%到99.9%,每多一个“9”,工程难度都是指数级上升。“演示里看起来完美,和真正能用的产品,差的是十万八千里。”
根据苏昊的判断,未来物理智能行业将出现三个趋势:
物理智能的竞争核心不再是模型架构迭代,而是跨主体的多源知识聚合,需要全行业共建数据共享、仿真评测等基础设施,物理世界将迎来专属的“互联网时刻”,当前的大模型是这一进程的副产品。
第二,行业竞争重点将从演示效果转向运行可靠性,通用性只是起点,真正的难点在于工程上将可靠性从99%提升至99.9%,愿意在这方面下笨功夫的团队才能走得更远。
第三,物理智能将推动AI从知识的整合者转向知识的创造者,具备具身实验能力的AI将加速新材料、新药等领域的科学发现。
苏昊认为,“物理世界是智能最古老的老师,是最诚实的考官,也是所有智能最终的基石。我们这代AI人的使命,就是把这份答卷,交到物理世界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