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季媛媛
在BTK抑制剂赛道,伊布替尼、泽布替尼等巨头早已划定版图,国内在研产品超过20款。在这片“前有猛虎、后有群狼”的红海中,一款新药的获批似乎不足为奇。
但这款药似乎有些不一样。
近日,国家药监局附条件批准广州麓鹏制药的1类创新药洛布替尼片(商品名:麓可达®)上市。这是全球首个且唯一的共价兼非共价第四代BTK抑制剂。
一家成立仅八年的Biotech,凭什么敢于闯入这片修罗场?又凭什么认为能掀起浪花?
答案藏在时间里。从立项到获批共计13年,麓鹏制药联合创始人、洛布替尼专利发明人陈怡博士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团队花了13年,验证了一个曾被业界视为“天方夜谭”的科学设想,将共价与非共价这两种原本互斥的药物设计思路,统一在了同一个分子之中。
研发的漫漫长路上,危机曾近在咫尺。“一度濒临绝境,差不多快活不下去了。”挺过生死线后,他们又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押上全部家当,与全球头号竞品展开头对头试验。
“我们这一辈子只要能做成一款药,就不算虚度。”陈怡的这句话,道尽了Biotech创业者的执着。而在残酷的行业淘汰赛中,麓鹏的底气正源于此:不抄近道,只做最优。
这款耗时13年、耗资数亿美元的创新药,究竟是红海中的又一朵浪花,还是足以改写治疗标准的颠覆者?
“在看似矛盾的地方寻找统一”BTK抑制剂赛道有多拥挤?一组数据足以说明。
自2013年全球首款BTK抑制剂伊布替尼获批以来,一代、二代、三代产品相继上市。据市场机构预测,2024年全球BTK抑制剂市场规模将增长至120亿美元,较2023年增加9亿美元;2025年市场规模预计将进一步达到130亿美元。最具代表性的案例是,百济神州的泽布替尼在海外市场实现了近20倍的收益增长。
“我们启动这个项目的时候,赛道并不算拥挤。”陈怡回忆道,项目启动于2013年,当时全球仅有一款BTK抑制剂获批上市。
真正的挑战来自后续的技术攻关。一代、二代BTK抑制剂均采用共价设计,三代则为非共价设计,业内将这两条路径视为“二选一”的单选题。原因很简单:单个癌细胞要么发生突变,要么没有突变,不存在第三种状态。
陈怡带领的团队却试图做成一件“不可能”的事——将共价与非共价设计统一在同一个分子中。
“这个思路无法在单个癌细胞层面实现,但可以在患者整体人群层面实现。”陈怡解释,患者体内存在大量癌细胞,其中既有突变株也有野生株。洛布替尼的设计逻辑是:对野生型和部分非C481突变BTK以共价键方式不可逆结合,对C481突变型BTK以非共价键方式可逆结合。通俗来说,这是一款能同时“锁死”野生和非C481突变靶点、“柔性应对”突变靶点的双功能药物。
“我们的核心优势就是对野生株和突变株都有效。”陈怡说。一代、二代产品初始用药效果良好,但一旦出现C481突变便无法继续杀灭癌细胞,而洛布替尼可以覆盖两类癌细胞,从而延缓耐药,将患者生存期进一步延长。
但这款药物的上市过程并不顺利。对所有Biotech企业而言,在药物成功研发上市前,始终面临种种不确定性。
据记者了解,麓鹏制药最初布局的并非BTK抑制剂,而是Bcl-2靶点——这是一块全球只有维奈克拉的研发团队成功推进的“硬骨头”。两条管线同步推进到注册研究阶段时,2023年的行业寒冬让公司不得不做出选择:资金只够支撑一个项目。
“同时推进不具备可行性,核心限制因素就是资金不足。”麓鹏制药联合创始人、董事长兼CEO谭芬来坦言。
谭芬来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也回忆道:“我们那时候资金压力已经到了极限。”
选择并不困难。“洛布替尼对前代产品具备‘迭代的优势’,而Bcl-2抑制剂相较维奈克拉仅属me-better,更重要的是临床应用前景。”谭芬来说。
决策很快做出:暂停Bcl-2项目,全力推进洛布替尼。
为了“活下去”,2024年8月,麓鹏制药与翰森制药达成BD合作,将洛布替尼在自身免疫疾病领域的中国权益转让给对方,首付款仅两千余万元。
“我当时的想法就是,我清楚这是一款好药,如果有主体能推进这款药,我不希望它折在我们手中。”谭芬来提到。
这笔交易让洛布替尼得以延续研发:翰森接手后推进了中国区临床数据产出,海外权益仍归麓鹏所有。2025年9月,公司完成B轮融资,投后估值达3.1125亿美元(约合21.57亿元人民币)。截至目前,麓鹏累计完成6轮融资,共吸纳约2.13亿美元。
“活下去,才能谈理想。”这或许是所有Biotech创始人都深有体会的一句话。
头对头:一场数千万美元的豪赌BTK抑制剂是治疗B细胞淋巴瘤、炎症和自身免疫等疾病的重要药物,目前全球已有多款获批上市,包括强生/艾伯维的伊布替尼、阿斯利康的阿可替尼、小野制药的替拉鲁替尼、百济神州的泽布替尼、诺诚健华的奥布替尼、礼来的匹妥布替尼,以及麓鹏制药的洛布替尼,覆盖领域基本为血液瘤与自身免疫疾病。
不过,在BTK抑制剂赛道,仅靠理论优势远远不够。想要在全球市场立足,开展头对头试验是验证产品优势的最佳方式。所谓“头对头”研究,就是直接采用临床已应用的治疗药物或方案作为对照,在同等试验条件下开展临床试验,相当于两种药物的“直接对垒”。这类试验通常难度大、投入高、风险高,此前国内很少有企业主动发起头对头研究。
此前百济神州公布了泽布替尼头对头对比伊布替尼的临床试验最终数据,引发行业关注。
据记者了解,麓鹏制药开展的第一项头对头研究(PRIME研究),将洛布替尼与四款一代、二代BTK产品同时对比,由医生自主选择用药,计划入组约394例受试者。“这种设计要求开发者对自身产品有绝对信心:如果竞品中存在疗效突出的产品,我们的产品就会在对比中处于劣势。”陈怡说。
随后是与三代BTK的头对头试验。目前获批上市的三代BTK仅有一款,这项试验总投入数千万美元,对公司资金链是一次极大的考验。
2026年5月,麓鹏制药宣布全球III期头对头临床试验ROCKET-CLL研究完成首例患者入组。这项研究计划在全球入组约306例患者,旨在对比洛布替尼与已获批非共价BTK抑制剂匹妥布替尼,在既往接受过共价BTK抑制剂治疗的复发或难治性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小淋巴细胞淋巴瘤患者中的疗效与安全性。
即便头对头试验成功,在已有泽布替尼等强劲对手的市场中,洛布替尼的市场空间在哪里?
谭芬来从三个层面给出了回答。
第一,临床需求始终存在。“多数靶向药用药一段时间后都会产生耐药,耐药后患者就无药可用,并不是市场已经有多款产品,就不存在未满足的临床需求。”一代、二代产品用药后会耐药,三代产品同样无法避免,洛布替尼解决的正是这个核心痛点。
第二,市场远未触及天花板。据沙利文预测,过去几年BTK抑制剂赛道年增长率均保持在20%以上,去年整体市场规模约50亿元,到2032年峰值将达到150至200亿元。“从50亿元到150亿元是两倍的增长空间,而且产品本身仍在持续迭代。”
第三,更大的想象空间在自身免疫疾病领域。BTK抑制剂除肿瘤外,对慢性荨麻疹等自免疾病有巨大应用潜力,仅中国慢性荨麻疹患者就多达2000万。“肿瘤领域的套细胞淋巴瘤每年仅数千例患者,从数千例到2000万患者,市场规模的差距一目了然。”谭芬来说。
他认为,一款优质的BTK产品在自免领域完全可以实现上百亿元的销售额。
“这一辈子只要能做成一款药,就不算虚度”回望洛布替尼从2013年立项到2026年上市的13年历程,陈怡感慨良多。
靶点筛选没有捷径可走。过去十年,陈怡牵头推进了超过十个项目,大部分都以失败告终。“多数项目失败并非我们开发的药物本身有问题,而是项目依托的母体药物先行失败了。”靶点筛选中,他始终遵循三条原则:市场规模足够大、避开数十家企业扎堆的红海赛道、对应未满足的临床需求。
对于当下火热的AI制药,陈怡直言:“AI确实可以辅助信息收集,但在靶点选择和最终成药性判断上,依然无法替代科学家的经验与直觉。询问AI市场规模、未满足临床需求、BD潜力这类问题,它都能给出答案,但最终我们还是没法完成独立评估。这就好比买股票时问AI某只股票能不能买入——最终的风险还是得自己承担。”
真正支撑洛布替尼诞生的,是陈怡团队在分子设计上一套“反常识”的方法论。传统药物设计遵循1999年提出的“五规则”,核心观点是分子量越小越好。陈怡反其道而行之,将分子量从500逐步提升至600、700、800,药代动力学性能反而提升了一个数量级。如今他正在开发的药物,分子量已经提升至1500至2200区间。
“这一辈子只要能做成一款药,就不算虚度。”这是陈怡常挂在嘴边的话。
对于谭芬来而言,从贝达药业时期的埃克替尼到麓鹏的洛布替尼,改变的是靶点和赛道,不变的是他对“差异化”的执着。“从贝达离职后,我没有选择继续开发me-too药物,我们必须开发具备差异化的产品。”在他看来,如今开发me-too药物已无法成就数百亿市值的企业。
对于当下的创新药市场环境,谭芬来也有着远超常人的冷静判断。“如果放在当年,开发me-too药物,即便只是做到安全性更优的me-better,成功率确实相对更高。但放到今天,开发me-too药物,即便成功上市也难以打开局面,更不可能靠这类药物成就数百亿市值的企业,现在的市场已经容不下平庸的产品生存。”
面对市场的残酷,谭芬来身上的“老兵”底色反而更加鲜明。回顾两次创业经历,他说:“当初并不知道创新药研发这么难。我只是觉得,博士阶段做基因克隆那么难的领域都攻克下来了,做一款药能难到哪里去?”
正是这份“无所畏惧”,让他敢于在市场最不看好的时候坚持下来。“事前过度分析,容易把自己吓住,反而不敢行动。很多时候,大方向看准了,就得先出发,一边干一边调整摸索,事情不就做起来了吗?敢想敢干的性格,可能本来就更适合创业者。”
洛布替尼已纳入2026年4月发布的《中国临床肿瘤学会(CSCO)淋巴瘤诊疗指南2026》,成为套细胞淋巴瘤二线治疗推荐药品,公司目前正在推进弥漫大B细胞淋巴瘤、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小淋巴细胞淋巴瘤等其他适应证的临床研究,港股IPO也在推进中。
在BTK抑制剂这片红海中,麓鹏制药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用13年时间、2.13亿美元融资、上亿美元的头对头试验赌注,去证明一个“反常识”的科学设想。
正如陈怡所说:“行业竞争本就是优胜劣汰的过程。我们的目标就是开发出最优的产品,最终惠及癌症患者。研发本就没有捷径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