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美国加州有过一场关于数学教育的争论。
由于代数、微积分等传统数学课程难度较高,部分学生难以达标,一些教育者主张用数据科学等应用型课程,来替代部分传统数学要求,作为大学招生的数学入学依据。多名AI领域领军人物联名发表公开信,核心观点是——AI脱胎于数学,没有数学就没有AI。
1994年菲尔兹奖得主埃菲·杰曼诺夫在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数学与人工智能”创新论坛上讲述了这件事。他同时指出,今天的AI已展现出“极具天赋的年轻数学家”水平——它通晓互联网上出现过的一切,能够将不同概念串联起来解决重要问题,但“它不知道证明究竟是什么”。
这恰好指向了当下数学与AI关系的两面:数学正在为AI提供一套可被验证的“对错标尺”与“不确定性刻度”;AI也在进入数学领域,从竞赛解题走向真正的数学研究现场。
两股力量交错推进,定义着对方的新可能。
AI与数学的关系是“乘”
“AI与数学的关系是‘乘’而非‘加’——只有深度拆解融合,方能实现真正的创新与落地。”清华大学兴华卓越讲席教授刘军用这句话,直接切入数学与AI关系的核心。他指出,统计学是数学科学非常重要的分支,是系统性把数学方法和数学技术联系到实际应用和问题中的学科。
打个比方:AI像一架大型飞机,统计学与概率论是它的引擎,数据是它的燃料。他逐一拆解了当前热门AI技术的数学根基——生成式模型最有效的扩散式生成,本质上是随机微分方程和偏微分方程的整合;Transformer架构(一种深度学习模型架构)的提出,使模型能够在更长序列上建立依赖关系,背后有概率论的支撑;强化学习的基础是马尔可夫决策过程。这些关键技术的背后,都有概率与统计模型提供底层支撑。
当算力与数据规模持续扩张,AI暴露出一些靠“大力出奇迹”无法解决的本质问题。业内讨论得同样热烈的,是数学还能帮AI突破什么。
其中之一是“因果混淆”。与会学者指出,当前AI本质上还在做预测,而数学正在推动它向“归因”和“因果推理”迈进。人类判断因果相对容易,因为因果关系的本质是环境不变性——如果A导致B,那么无论场景如何变化,这种关系都成立。而如果机器学到的只是关联而非因果,换了环境就会失效。因此,要教会AI区分相关性和因果性,不能靠堆数据解决,需要依靠数学框架的重构。
另一个更具现实冲击力的问题,来自神经网络的可解释性研究。有学者通过研究发现,即便是目前头部的开源大模型,在输出结果正确的情况下,其背后的决策机理仍有相当比例是错误的。
换言之,AI可能“蒙对了答案,但推理逻辑是错误的”。这一缺陷在文本生成、对话等低风险场景中影响有限,但如果在金融、法律、自动驾驶、军事武器、医疗诊断等领域,问题就会变得严重。
“我们一直在推动一件事——建立相应的评测标准,不只从输出层面评价模型,更要从内在机理层面审计它的可靠性。”上海交通大学计算机学院机器智能研究所长聘副教授张拳石表示。
AI进入数学发现现场
AI也在进入数学领域。当它接连取得数学竞赛突破之后,一个更具挑战性的问题浮现:AI能否走出拥有标准答案的考场,进入没有现成路径、甚至没有确定答案的数学研究现场?
论坛上多位学者展示了AI参与数学探索的最新进展。一个共同的判断正在形成:AI与数学的关系,正在从“辅助计算与解题”转向“参与探索与发现”。
伦敦数学科学研究所研究员何杨辉将数学研究概括为三条路径:从公理、定义出发进行形式化推导的“自下而上”路径;依靠实验、数据和直觉寻找规律的“自上而下”路径;由大语言模型参与推理的“元数学”路径。
从欧几里得的公理体系,到20世纪用复杂符号证明“1+1=2”的《数学原理》,数学一直在尝试将推理过程表达得更加严格。过去,这些高度形式化的内容往往令人望而却步。如今,它们却天然适合机器读取、检查和验证。
与此同时,数学发现从来不只是沿着公理一步步向前推进。许多重要猜想最初都来自数学家对数据、图像和模式的观察。机器学习擅长识别模式,这使AI不仅可以帮助数学家验证已有结论,也可能从大规模数学数据中发现此前没有被注意到的联系。
何杨辉坦言,AI正在逐渐进入自己的日常研究流程。过去,他对模型给出的数学内容持高度怀疑态度;现在,他会花数小时与模型持续对话,把它视为一个能够提供线索、同时需要研究者验证的合作者。
另一项实践也展示了这种合作的具体形态。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董彬和团队构建出数学研究智能体,围绕开放问题制定计划、拆分任务、并行探索、生成反例并检查结果。在一次实验中,多个智能体持续运行数天,生成了包含数千个事实节点、拥有数十层依赖关系的知识图谱——不是在反复生成答案,而是在不断积累、验证和修正一条逐渐延伸的研究链条。
不过,全自动并不一定意味着最高水平。
董彬强调,目前完全自主的AI更适用于定义清晰、边界明确的问题;对于真正困难的开放问题,人机交互仍然极为重要。在一些实验中,AI迅速完成了让人类数学家长期受阻的部分,却在数学家认为相对简单的环节上需要提示。
这意味着,AI眼中的“容易”和人类眼中的“容易”并不相同。二者的差异,恰恰可能成为合作的基础:机器擅长在海量文献和推理路径中“大海捞针”,人类则更擅长判断一个联系为什么重要、一个问题是否值得研究,以及一个结果究竟带来了怎样的新理解。
随着AI加快证明生成、文献检索和结果验证,数学家的工作也可能发生变化。研究者或许可以减少在重复性技术细节上的时间,把更多精力投入到提出问题、选择方向、建立概念和理解结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