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白衬衫,一副细框眼镜,背后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黑色双肩包,丝毫不起眼的装扮,将他轻而易举地淹没在科技园来来往往的人潮之中。
时间的齿轮往前转动,他是领衔5G网络基础架构国际标准的专家,是3GPP SA副主席,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最美奋斗者”荣誉称号与全国“创新争先奖状”的获得者。他就是中国移动研究院首席专家、通信工程师孙滔。从业18年,诸多熠熠闪光的标签之下,始终不变的,是他科技报国的初心坚守、久久为功的科研定力、勇于突破的矢志创新和务实奉献的奋斗底色。
从4G的蓄力沉淀,到5G的破局领航,再到6G的创新探索,通信网络的发展轨迹一路向前,亦如孙滔始终将个人理想与国家需求同频共振。如今的他,正接过新一代移动通信架构研究的接力棒,以“一生深耕一事”的执着,护航我国信息通信产业奔赴科技自立自强的时代新征程。
奔向“宏伟”的世界
1999年,孙滔从山东滕州来到北京,前往清华大学自动化系开启本科阶段的学习生涯。那时的他,对北京的第一印象是“宏伟”,未曾感受过的世界另一面,就这样在他眼前展开。
9年的求学生涯中,清华园带给他最深刻的烙印,是行胜于言的作风和不断学习的习惯,“可以沉得下心去钻研一些事情,也愿意学习新的东西。”积淀于心的科研品质,让他时至今日仍然受益匪浅。
2008年博士毕业后,孙滔加入了中国移动研究院,开始接触4G、5G技术的标准研究。站在新的起点上,不论是陌生的技术领域,还是晦涩的专业英文,对他而言都充满着未知与挑战。面对上百页的网络功能设计与技术标准规范文件,孙滔一页一页地读,一行一行地看,花费大半年时间最终啃下了这块“硬骨头”,慢慢熟悉并进入通信技术这个赛道。
2009年,孙滔第一次参加国际标准会议,彼时,我国移动通信标准还处于长期跟跑状态,网络架构、规则制定大多由欧美企业主导,核心技术受制于人。“当时我作为新人,别人一两个问题就把我问住了。”这让孙滔下定决心,要作为中国代表在标准领域实现引领作用,让中国通信技术赶超世界强国。
这份科技报国的梦想,在6年后迎来了曙光:2015年的3GPP大会上,孙滔代表中国移动提交5G标准立项并被宣布通过,这是首次由中国人主导新一代移动通信系统的网络架构设计,也是孙滔团队代表中国公司,对一切否定和怀疑的声音发出掷地有声的宣告:中国专家也可以主导国际标准,在通信产业话语权争夺的国际舞台上占据一席之地。
这一年,孙滔34岁,想象中更宏伟的世界,正一步步向他走来。
那个“每晚都在开电话会”的父亲
负责牵头新一代5G移动通信系统架构设计,代表着国际组织对中国方案的认可,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挑战与压力,一系列亟待解决的难题,时刻盘旋在孙滔脑海中。“每天从睁开眼到睡觉,甚至躺在床上,想的都是网络如何设计、标准如何组织、问题如何解决。”
没有提纲,没有思路,没有方向。甚至架构图用什么符号、流程图箭头如何画……都是全然未知的空白。而孙滔和团队要在一年半的时间内完成全套标准的研究与制定,时间紧迫,任务艰巨。
白天,他与同事们交流研讨,夜晚则是漫长的“电话会战”:为了形成标准共识,电话会议要考虑全球各个时区的参会专家,一天晚上两三个会议是常态,甚至有时整夜连轴转,休息吃饭时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近百次的跨国线上研讨、数千遍的标准文案修改,字字推敲,次次打磨,只为实现心中“设计经得起时间检验、面向未来的网络架构”这一目标。孙滔在工作中“死磕硬骨头”的习惯,又一次派上了用场。时光从不辜负奋斗者,2017年5月,孙滔团队提出的方案被移动通信国际标准化组织3GPP确定为5G核心网唯一基础架构。
工作之外,在家人眼里,他是传说中“每天晚上都在开电话会”的父亲,也是让妻子嘱咐“如果能早点睡觉,抽出时间锻炼身体,我会更加开心”的丈夫,但在自己看来,他只是一个有幸将个人微薄的力量融入国家发展历程的普通人。“我们做的技术研究真正价值所在,是能够让信息通信技术服务于每一个人,这是我认为最有意义的地方,也是我加入中国移动的初衷。”
“我们要做超越连接的事”
日新月异的技术,让通信产业迎来了新的拐点,6G网络正式拉开万物智联、产业变革的新序幕。孙滔紧抓时代前沿,又一次投身于6G技术标准化与算力网络研究之中。半年来,他辗转国内外各大会场,从新加坡的3GPP全会,到北京的国家重点研发项目,再到上海的MWC世界移动通信大会,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时代风向。“现在大家高度关注AI智能体的应用,这表明AI融入通信领域各环节的时代正在到来。”
与5G时代不同,6G时代,智能化成为大势所趋,感知、数据、算力、AI……一切都是新的机遇、新的挑战。对孙滔来说,这份“新”,意味着“新的网络能力”和“新的用户体验”。他坦言,6G国际标准化工作,比前几代技术标准研究任务更加艰巨。
“在6G阶段,大家更想看到移动通信发展出来的第二,甚至第三条曲线。从1G到5G,我们做的更多是面向用户数据的连接,6G如果想实现服务‘维度’的突破,就要做超越连接的事情,更加大胆地去开拓新技术。”
尽管技术难度前所未有,但孙滔始终以积极开放的心态拥抱新变革,这是他深耕通信产业领域多年,仍然勇立潮头的秘诀。他说,6G时代要实现的是“打造面向智能化时代的信息服务基础设施”,而这一目标,最终落脚于微观上的服务实践,即做到更精细地感知用户需求,让智能时代的用户体验迈上崭新的台阶。
曾经被浪潮引领的人,也终将引领新的浪潮,我国的信息通信产业就被这样一群披荆斩棘者推动着,登上新的高地。
想象一个万物智联的美好时代
最新的3GPP会议上,6G发展的关键时间节点被一一明确。到2029年初,6G第一版国际标准将完成,这意味着留给孙滔和其他标准化工程师的,只有不到3年的时间。与此同时,更大的挑战也横亘在眼前——各个国家对于6G的预期不甚相同,争论与分歧甚嚣尘上:6G网络面向什么样的场景?和5G相比提升的能力有多大?AI能介入到何种程度?种种问题都需要更为深入的探讨与研究。
但让孙滔欣喜的是,在这场争论中,中国专家正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现在3GPP参会的代表更多了,有时一个会场就有300多人参加,而中国公司的代表能占到30%到40%。”这是初期参会时,孙滔从未想过的画面。
在他看来,我国在发展6G技术上有其他国家无法比拟的优势。这背后依托的,是移动通信产业坚实的技术底座,更是孙滔等一众通信工程师为行业革新所作出的不懈努力。“在6G时代,不论是标准制定,还是研究领域,我们都有信心,中国的公司、中国的技术能为标准做出最主要的贡献。”
提到6G未来的发展,孙滔始终抱有美好的、乐观的期待,“我们希望6G能够对通信产业乃至全社会的AI能力提升与数字化转型起到基础支撑作用。”他还设想了这样一个场景,以后的家中,会有具身智能机器人和AI 助手帮助人类打理日常,并完成耗时耗力的工作。“相信未来我们会有许多‘硅基’小伙伴,能够将人类解放出来,有更多时间去享受生活,做有创造力的事情。”这依旧是十分艰巨的任务,但孙滔对此满怀憧憬。
让科幻电影中的桥段逐步走向现实,将物理世界和数字世界更有机、和谐地融合在一起,这是像孙滔一样的科技创新工作者们,最终极的梦想蓝图。他们不止仰望星空,更亲手摘取星辰,照亮通信产业发展的前路。
待到山花烂漫时他在丛中笑
2026年5月30日,第十个“全国科技工作者日”之际,孙滔荣获全国创新争先奖状。聚光灯和舞台仍让他不习惯,对他来说最安心的地方,还是堆叠着各种设备与文件的实验室。更多时候,他藏身于巨大的产业系统背后,不为世人所察觉。在外界看来,基础科研是独坐“冷板凳”的苦差事,但孙滔甘之如饴,一做就是二十多年,哪怕是最困难的阶段,他也总能从中找到新的乐趣。
“科研的过程是波浪式的,有高潮期,就有低谷期。低谷期对我来说是充电蓄能的阶段,关键是自身要在广度和深度上有一定积累,才能触类旁通,迎来一个新的爆发。”
如今,孙滔已经45岁,可他仍旧对未知的技术充满热情和探索欲。他的性格里有强大而执着的定力,更有着强烈的、未曾磨灭的好奇心。“从刚开始做移动通信,到现在做通感一体,我觉得沿着一个主航道前行,同时又有源源不断的新鲜事物与知识涌现出来,这很有趣,也很有挑战性,能吸引我持续地在这个领域里投入。”
这份赤诚的付出,得到了最好的回报。“坐地铁的时候,看到他们每个人都在用手机,其实我很开心,就觉得我做的东西在大家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润物细无声地为他们带来了便利,所以我心里是满满的自豪感与成就感。”
拥挤的车厢里,没有人知道孙滔的名字。顺畅不卡顿的移动网络,随时随地可供获取的信息,已经成为每个人生活中习以为常的部分,只有他心里清楚,这背后凝结的,是无数通信人夙兴夜寐的汗水和付出,更是那份“为普通人创造美好未来”的坚守与担当。
回望移动通信产业的瞬息十年,孙滔将个人和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见证了我国信息技术从跟跑、并跑到领跑的华丽蜕变。时代浪潮奔涌向前,淬炼出奋斗者,亦铸就追梦人。千千万万个像孙滔一样默默无闻的科技创新工作者,正扛起中国科技自立自强的时代重任,让中国科创奔赴山海,让中国标准响彻世界。